
濃墨在宣紙上暈開。
謝辭盯著那五個字。折扇抵住下頜。
“盲盒。”
謝辭念出這個詞,尾音上揚。
“四海商會的當鋪裏收過死當,也賣過絕當,大乾商界講究個錢貨兩訖。你這紙上的東西,要把貨藏起來賣?”
沈念將毛筆擱在筆架上,筆管與玉石碰撞,啪嗒作響。
“錢貨兩訖是下乘買賣,賣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利潤永遠有上限。”
沈念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看著謝辭。
“我要賣的,是他們求而不得的貪念。”
大堂內殘留的血腥味被新添的沉水香壓了下去。
謝辭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我們將修仙界淘汰下來的廢料,比如煉廢的丹藥殘渣、靈氣盡失的破損法器,統統裝進尺寸、重量、外觀完全一致的木盒裏。木盒表麵必須封死,打上落雲宗或者其他修仙大宗的賜福烙印。”
“凡人權貴付錢拆開盒子前,不清楚裏麵裝的什麼。他們買的並非那堆破銅爛鐵,圖的是開盒時渴望獲得仙家至寶的刺激感。”
謝辭摩挲著扇骨,玄鐵觸感發涼。
“大乾的權貴沒有靈根,但個個都是人精,花重金買回去一堆垃圾,第二天四海商會的大門就會被禦林軍踏平。”
“這就要用到隱藏款和噱頭。”
沈念直起身,大拇指搭在腰間的白玉算盤上。
“一百個盲盒裏,九十九個裝廢料,剩下一個裝入帶有殘存靈氣的低階物品,比如一張最劣質的聚靈符,或者半顆能強身健體的下品養氣丹。這個盒子,就是隱藏款。”
算珠在指尖撥動,啪嗒作響。
“發售第一天,你需要花錢雇幾十個生麵孔,混在購買的人群裏。讓他們當眾開出隱藏款,然後安排四海商會的掌櫃當場以十倍甚至百倍的高價回收。把這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到大乾京城的每一條街巷。”
謝辭呼吸停頓。
謝辭常年與權貴打交道,那些朝堂上呼風喚雨的達官顯貴,麵對延年益壽的仙家物事時,也會變成紅著眼睛往裏砸錢的賭徒。
不需要保證每個人都能賺,隻要讓他們看到有人一夜暴富、一步登天,貪婪就會像瘟疫一樣吞噬理智。
“有了第一個開出隱藏款的例子,剩下買到廢料的人就不會認為我們在賣垃圾。他們隻會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仙緣未到。”
沈念的聲音在大堂內回蕩。
“為了翻本,為了證明自己是被仙家眷顧的天命之子,他們會成百上千兩地繼續砸錢,直到把四海商會的庫房買空。而我們付出的成本,不過是雇傭托兒的幾個銅板,還有原本就要花錢處理的修仙界廢料。”
謝辭攥緊折扇,手背青筋凸起。
謝辭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大乾商賈還在為幾厘差價爭得頭破血流,她卻直接越過貨物價值去收割貪婪。
“定價多少?”
謝辭的聲音變得沙啞。
“一百兩白銀一個,概不賒欠。”
沈念報出一個數字。
“一百兩白銀,買不來大乾京城一套兩進的院子,也買不來春風樓頭牌的一夜春宵。可對於那些手裏握著巨額現銀、苦於沒有門路結交修仙宗門的大商賈和老侯爺們來說,一百兩買一個改變家族命運的可能,這筆賬太劃算了。”
沈念的食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將大乾京城的版圖虛空圈在指尖。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圈畫得足夠大,大到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家底掏空。”
謝辭站起身,衣擺隨動作晃動。
他繞過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走到沈念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兩尺。
“沈老板。”
謝辭低頭看著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四海商會的地下庫房裏,存放著落雲宗過去五年塞給我們的歲貢搭頭。整整三大庫房的廢料,原本打算下個月運到城外深埋。”
“帶路。”
沈念隻說了兩個字。
謝辭轉身走向大堂深處。
兩人穿過層層疊疊的紫檀木屏風,順著一條隱秘的青石階梯向下走。
階梯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照明用的螢石,散發出幽綠色的光,空氣隨著深度的增加變得潮濕。
厚重的精鐵大門擋在階梯盡頭,門麵上布滿了防止靈氣外泄的隔絕陣法紋路。
謝辭將腰間的少東家令牌按在門麵的凹槽裏。
沉重的機括聲在牆壁內部哢哢作響,精鐵大門向兩邊緩慢滑開。
一股刺鼻的氣味衝進鼻腔。
鐵鏽味、藥材發酵的酸臭味與黴味混合在一起,蓋過了暗溝的惡臭。
沈念踏進庫房。
占地足有半個演武場大小的地下空間裏,堆積著一座又一座由破銅爛鐵和黑色渣滓組成的垃圾山。
左側堆放著斷裂的飛劍、陣盤殘骸和布滿裂紋的煉丹爐碎片,右側敞開的麻袋裏裝滿黑褐色的丹藥廢渣,部分表麵長出黴斑。
謝辭站在門邊。折扇敲擊著手心。
“這些東西,連大乾王朝最底層的鐵匠鋪都嫌棄,裏麵的靈氣早就被榨幹了,材質也因為煉製失敗而變得極度脆弱。沈老板確定能把這些東西賣出一百兩白銀的高價?”
沈念走到右側的麻袋旁,抓起一把黑褐色的丹藥廢渣。
酸臭味直衝鼻腔。
“把這些藥渣碾碎,混合著凡俗界最便宜的麵粉,搓成龍眼大小的藥丸,就叫它仙家淬體丹的邊角料。大乾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員常年沉迷酒色,身體早被掏空,吃不死人,哪怕他們吃完拉上三天三夜肚子,也會覺得那是仙藥在幫他們排除毒素。”
沈念張開五指,任由那些散發著黴味的藥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她轉身走到最近的一座金屬垃圾山前。
裙擺拖曳在青磚地麵上,沾染了汙漬。
她伸出右手,從一堆碎裂的金屬中抽出一把斷劍。
劍刃隻剩下不到三寸,劍身上布滿裂紋,原本雕刻的聚靈陣紋路已被徹底破壞。
沈念的指腹壓在生鏽的劍格上。
粗糙的鐵鏽顆粒摩擦著她指尖的新生皮膚。
一滴暗紅色的鏽水順著斷裂的金屬邊緣滑落,砸在她的靴麵上,暈開一團褐色的汙跡。
沈念大拇指用力,將劍格上那塊最厚的鐵鏽硬生生摳了下來。
鐵鏽剝落,露出下方一塊尚未完全氧化的金屬光澤。
“謝少東家。”
沈念將那塊剝落的鐵鏽捏在指尖把玩。
“把這把斷劍裝進金絲楠木打造的盒子裏,墊上最上等的蘇杭雲錦。告訴外麵那些權貴,這是落雲宗內門長老斬殺百年大妖時碎裂的本命飛劍,裏麵殘留著化神期大能的劍意。”
她鬆開手指。
鐵鏽殘渣掉落在地,摔成粉末。
“你猜,他們會為了這道虛無縹緲的劍意,砸出多少個一百兩?”
謝辭看著沈念。
地下庫房的螢石光芒打在她的側臉上。
“工匠和木材,四海商會今夜就能調配到位。”
謝辭開口。
“明日天亮之前,第一批一萬個盲盒會準時出現在南城坊市的庫房裏。”
沈念將手裏的斷劍扔回垃圾堆。
金屬碰撞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雜音,在空曠的地下庫房裏回蕩。
她拍掉掌心沾染的鐵鏽粉末。
轉身走向出口。
靴底踩在碎裂的瓷片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