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刨刀刮過金絲楠木,卷起一圈圈薄薄的木花。
四海商會的後院工坊燈火通明,上百名赤膊工匠揮汗如雨,鋸木聲與錘擊聲交織成一片。
沈念站在高高的木台階上,她左手按著欄杆,指腹感受著木頭粗糙的紋理。
濃鬱的金絲楠木香氣充斥著整個院落,這股名貴木材特有的幽香,硬生生壓下了那些從地下庫房搬出來的破銅爛鐵自帶的鐵鏽與酸臭味。
謝辭站在她身側,玄鐵折扇在指尖轉動,帶出輕微的風聲。
“一萬個金絲楠木盒,內襯蘇杭雲錦。”
謝辭用扇骨指著下方堆積如山的成品,“造價不菲,你確定這些破爛裝進去,就不會被人識破?”
沈念走下台階,紅裙掃過地麵的木屑。
她隨手拿起一個剛做好的木盒,盒蓋上,工匠用暗金漆描繪著繁複的雲紋,正中央烙印著落雲宗的圖騰。
她掀開盒蓋。
深紅色的雲錦墊底,上麵躺著半截生鏽的斷劍。
“人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沈念合上蓋子,木材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當盒子外表足夠尊貴,他們就會自動為裏麵的破銅爛鐵腦補出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來曆,這就是包裝的價值。”
天邊泛起魚肚白。
大乾京城的一百零八坊蘇醒過來。
沈念坐在四海商會的議事廳裏,麵前站著三十個穿著各異的男人,有酒樓說書的,有青樓龜公,也有街頭混混。
他們手裏都掂量著一錠沉甸甸的十兩紋銀,銀錠表麵反射著晨光。
“錢你們拿了,話要怎麼說,我再聽一遍。”
沈念靠在紫檀木椅背上,大拇指壓在腰間白玉算盤的邊緣。
一個尖嘴猴腮的混混上前一步。
“落雲宗內門長老清理洞府,漏出了一批沾染仙氣的機緣,四海商會花重金截留了一萬份,封存在盲盒裏,裏麵有延壽十年的極品丹藥,也有化神期大能的本命法器殘片。誰買到,誰就能一步登天。”
沈念撥動了一顆算珠。
啪。
算珠撞擊木框,發出一聲脆響。
“語氣太假,重來。”
混混咽了口唾沫,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聽說了嗎?四海商會搞到了一批仙家盲盒!落雲宗長老的私貨!一百兩銀子一個!張員外家那個傻兒子昨晚托內部關係買了一個,開出半顆培元丹,今早連肺癆都好了!去晚了連個木屑都搶不到!”
沈念鬆開算珠。
“散出去,天黑之前,我要大乾京城每一條狗都在叫喚這件事。”
三十個人揣著銀子,魚貫而出,迅速融入京城的市井之中。
不到半日,流言傳遍了整個京城。
春風樓的雅座裏,大腹便便的鹽商推開懷裏的花魁,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大喊著備車提銀子。
鎮國將軍府的書房內,滿頭白發的老將軍摔碎了最心愛的茶盞,勒令管家砸鍋賣鐵也要湊齊十萬兩白銀。
一百兩白銀換一個長生不老的可能。
沒有人算這筆賬虧不虧,所有人隻怕自己被別人搶了先機。
沈府,聽雨軒。
沈嬌嬌坐在梳妝台前。銅鏡裏映出她那張精致柔弱的臉。
“四海商會真的在賣仙家機緣?”
她手指絞緊了手裏的絲綢手帕,絲綢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手帕被揉成一團。
一名沈家暗衛單膝跪在門外,青石板上留下兩個帶泥的膝印。
“回大小姐,消息千真萬確,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家族都在瘋狂籌集現銀,屬下打探到,那批貨是從落雲宗流出來的。”
沈嬌嬌站起身。
梳妝台上的胭脂水粉被她的廣袖掃落。
瓷盒砸在地麵碎裂,紅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她是落雲宗看中的天靈根聖女,落雲宗有這種好東西,接引使竟然沒有直接賞賜給她,反而流落到了四海商會手裏。
“去賬房支取五十萬兩白銀。”
沈嬌嬌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不管四海商會賣什麼,沈家必須拿到大頭,絕不能讓林星河那個廢物搶了先。”
她絕不允許大乾王朝出現比她更受仙門眷顧的人。
暗衛領命退下。
沈嬌嬌踩著地上的胭脂碎屑,走向窗邊。
這場席卷全城的狂歡背後,操盤手正是那個被她踩在腳底、視為爛泥的極品廢靈根棄女。
第三日,清晨。
濃霧還未散去,濕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深秋的寒意。
四海商會門前的長街,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輛輛鑲金嵌玉的豪華馬車擠在一起,車轅互相刮擦,木屑橫飛,拉車的駿馬煩躁地打著響鼻,噴出白色的霧氣,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麵的青磚。
平日裏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賈,此刻全都不顧體麵地擠在人群中。
汗臭味、劣質脂粉味與馬糞味混合在一起。
每個人手裏都死死抱著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箱子裏裝滿了一錠錠足赤的白銀。
銀子撞擊木箱的沉悶響聲,在整條長街上此起彼伏。
“別擠!老子帶了三萬兩!讓老子站最前麵!”
“三萬兩算個屁!我把城南的三個米鋪都抵押了,今天必須開出延壽丹!”
叫罵聲、推搡聲震耳欲聾。
四海商會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閉合。
門前站著兩排手按刀柄的勁裝護衛,注視著這群紅了眼的賭徒。
五層高的八角樓閣頂端。
沈念站在雕花木欄後,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海。
清晨的冷風卷起她的紅色裙角。
謝辭站在她身旁,手裏端著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麵容。
“大乾王朝百年積累的財富,今天有一半都彙聚到了這裏。”
謝辭看著下方那些瘋狂的權貴。
沈念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鎖定在那些裝滿白銀的紅木箱子上。
在修仙者眼裏,那些是一堆毫無靈氣的廢銅爛鐵。
但在沈念眼裏,那是通向無敵境界的通天大道。
打更人敲響了辰時的銅鑼。
沙啞的鑼聲穿透濃霧。
沈念抬起右手。大拇指壓在白玉算盤的邊緣。
啪。
一顆算珠被重重推向頂端。
沈念看著下方緊閉的朱漆大門,指尖感受著算珠冰涼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