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是自己打車回家的。
十一點鐘的街道很空,風吹在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胃裏的痙攣不僅沒有緩解,反而越發劇烈。
我弓著身子縮在後座,冷汗一陣陣往外冒。
回到別墅,我翻箱倒櫃地找止痛藥。
拉開客廳底層的抽屜時,一個巨大的紙箱擋住了視線。
那是一個恒溫箱,裏麵裝著精密的水下測溫儀、高清微距水下相機,還有一套全新的幹式潛水服。
尺碼是蘇問嶼的。
最上麵壓著一張購買憑證,金額高達六位數。
我看著那個箱子,忽然覺得胃裏的痛意連帶著心臟一起絞緊。
去年的冬天,我的水下相機鏡頭磕碎了。
我問謝銜晴能不能陪我去挑一個新的。
她在看顯微鏡下的切片,頭都沒抬。
“一個物件而已,碎了就碎了。”
“我最近很忙,你自己在網上隨便買一個代步用吧。”
如今,她花了幾十萬,給蘇問嶼配齊了最高級別的“物件”。
疼痛讓我不得不蜷縮在地毯上。
我摸出手機,按下了謝銜晴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有事?”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煩。
“謝銜晴,我胃疼得厲害。”
我咬著牙,盡量讓聲音平穩。
“你能回來送我去趟醫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儀器滴滴的運轉聲。
“我還在研究所。”
“問嶼的恒溫箱溫控係統出了點故障,樣本很嬌貴,我必須盯著。”
我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很疼,打不到車。”
“予川。”
她的語氣加重了,帶著那種熟悉的、長輩訓斥晚輩般的冷硬。
“你是個成年人,隻是普通的胃疼,喝點熱水或者自己叫個120。”
“問嶼這裏的樣本如果毀了,他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廢了。”
“你不要總是這麼分不清輕重緩急。”
電話裏傳來蘇問嶼焦急的聲音。
“學姐,3號培養皿的溫度又降了!”
謝銜晴語速加快。
“我先掛了,你自己處理一下。”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無聲地笑了笑。
是啊,我總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在謝銜晴的排序裏,科研永遠排在第一,蘇問嶼的科研排在第二。
而我,根本不在她的坐標係裏。
我強撐著爬起來,自己撥打了120。
到達醫院急診時,已經是淩晨兩點。
醫生給我做了檢查,開了點滴。
“急性胃黏膜病變,再晚點可能會出血。”
醫生一邊寫病曆一邊看著孤零零的我。
“家屬呢?”
我靠在冰冷的靠枕上,看著透明的液體一滴滴落下。
“沒有家屬。”
點滴打到一半,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一條新的動態跳了出來。
是蘇問嶼十分鐘前發的。
配圖是謝銜晴穿著白大褂,在無影燈下專注操作儀器的背影。
文案寫著:“多虧了學姐深夜相救,樣本保住了。有她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照片的右下角,還拍到了謝銜晴桌上的那塊深海探測表。
我平靜地點了那個點讚按鈕。
然後長按他的頭像,點擊了刪除。
藥水很涼,順著血管流進心臟,把最後那一絲殘存的希冀也凍結了。
我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際。
四年了。
是時候醒了。
拔掉針管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我沒有給謝銜晴發任何消息。
走出醫院大門,迎麵吹來的晨風有些凜冽,卻讓我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叫了一輛車,報出了別墅的地址。
“師傅,麻煩開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