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衍瑤拿了金像獎那天,我在電視前哭得稀裏嘩啦。
娶了她十年,她從跟組實習生熬到獨立導演,我全程陪著。
最窮那年,我拿出家傳的一塊老懷表給她交報名費。
拿獎回家當晚,我忍不住開口:
“能不能哪天讓我也站在你的鏡頭前?”
她放下取景器,語氣很無奈:
“我的鏡頭是講故事的,不是拍照的。”
我說好,再沒提過。
直到她把新片樣片忘在客廳的硬盤裏。
我插上電腦,裏麵有個加密文件夾。
五十多段素材,全是同一個人的特寫。
逆光、側臉、笑著回頭、風吹過衣角的慢鏡頭。
每一段都調過專屬色調,用了她嫌“太矯情”從不肯用的膠片濾鏡。
最近一段是四天前的海邊黃昏,對方赤腳踩在浪花裏。
背景裏傳來她的聲音:
“這段光我追了二十分鐘,配你剛剛好,下次帶你去雪山拍生日寫真。”
對方回了一個飛吻,和三個字:“說好了。”
我沒哭沒鬧,麵無表情合上電腦。
天亮後,我照常給她收拾好出差的行李,把早餐擺上桌。
然後打開手機,報名了全網最火的離婚真人秀。
既然她的鏡頭容不下我,那我就去找容得下我的鏡頭裏。
......
“江先生,您的素人資料已經通過終審,確定要以‘喪偶式婚姻’為標簽加入我們這檔離婚真人秀嗎?”
我用肩膀夾著手機,把吐司放進烤麵包機。
“確定。”
“節目下周就開始錄製了,女方那邊如果中途發現並幹涉,我們節目組概不負責違約金。”
我看著正在滋滋作響的煎蛋。
“她不會發現的,她要陪別人去雪山。”
“那就好。合同稍後發您郵箱。”
掛斷電話,臥室的門被人推開。
陸衍瑤拖著那個黑色的日默瓦行李箱走出來。
她穿著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端,遮住了下巴。
長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你在跟誰打電話?”
“推銷保險的。”
我把煎蛋盛進盤子,推到餐桌另一側。
她沒有坐下,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我不吃了,車在樓下等。”
她拉著箱子往外走,走到玄關處突然停下。
“我的備用相機電池你放哪了?”
“我沒動過你的相機包。”
陸衍瑤皺起眉頭。
“怎麼可能沒動?我昨天明明放在書房桌上。”
我關掉煤氣灶,走到書房。
桌上幹幹淨淨,隻有一堆廢棄的分鏡頭腳本。
“真的沒有。”
“你再仔細找找,林遠非說那塊電池好用,我答應了給他帶過去的。”
我翻找抽屜的手停住了。
林遠。
她去雪山,是為了給林遠拍那組“說好了”的生日寫真。
那塊電池,是她買給我用來記錄日常的。
我平時舍不得用,一直放在防潮箱裏。
“防潮箱密碼是多少?”她跟過來問。
“0309。”
“這是什麼?”
“我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平時記那麼多密碼,腦子都亂了。”
她蹲下身,輸入密碼,打開防潮箱,毫不猶豫地拿走那塊電池。
關上箱門的時候,她連看都沒看旁邊那台落灰的家用DV一眼。
那是她十年前送我的地攤貨。
“我走了,你在家別亂跑,多穿點,你感冒還沒好。”
她說得很順口。
像一個關心丈夫的妻子。
可她連我看的是胃疼,不是感冒都不知道。
門關上了。
屋子裏突然變得很安靜。
我回到餐桌前,坐下來吃那個變冷的煎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工作室的微信群。
陸衍瑤的助理小趙發了一張照片。
機場VIP候機室裏。
陸衍瑤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旁邊坐著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男人。
男人的手搭在她的拉杆箱上。
小趙配文:“出發!跟著陸導和遠哥去雪山吸氧!”
群裏很快熱鬧起來。
燈光師:“遠哥這身行頭帥啊,新買的始祖鳥吧?”
林遠在群裏回複:“眼尖。衍瑤姐嫌我以前那件太醜,非拉著我去買的,醜拒直女審美。”
緊跟著發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包。
陸衍瑤回了一個敲打的表情。
“再嫌棄下次凍死你。”
兩個人一唱一和。
群裏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勁。
我點開那張照片,放大。
林遠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
那是我去年去普陀山,跪了一百零八個台階,給陸衍瑤求的平安繩。
她說女人戴這個太豔俗,收了起來。
現在這根紅繩,成了林遠的飾品。
我放下手機,把剩下的煎蛋倒進垃圾桶。
走到玄關,把陸衍瑤平時的拖鞋扔了進去。
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護照、身份證、銀行卡。
十年的婚姻,要帶走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
門鈴響了。
同城閃送員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江先生對吧?陸女士的一份加急文件,說讓您現在立刻簽個字寄到工作室。”
我拆開紙袋。
是一份《影視作品署名權放棄聲明》。
陸衍瑤剛拿獎的那部電影,粗剪和後期統籌全是我一個人熬夜做出來的。
原本片尾字幕有我的名字。
現在聲明裏寫著,由於前期工作交接失誤,現將統籌署名更改為林遠。
附帶一張陸衍瑤留的字條。
“老公,這部戲林遠幫了很大忙,他剛回國需要履曆背書,你不用在乎這些虛名,簽完寄給小趙。”
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十年的心血,她一句話就要送給她的男主角。
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給小趙發了條語音。
“文件收到了。”
小趙秒回:“好的哥,你簽完趕緊發同城過來,這邊急著上報片尾名單呢。”
我盯著垃圾桶裏的紙團,打字回複。
“我不簽。”
對話框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半天,打過來一行字。
“哥,這是陸導的意思,你別為難我。”
我沒再回他。
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轉身走進衣帽間,拿出了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片刻後,陸衍瑤的電話打過來了。
背景音是機場的廣播提示。
“江源,小趙說你不肯簽字?怎麼回事?”
“字麵意思。”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不耐煩。
“你平時挺懂事的,今天怎麼突然鬧脾氣?林遠為了找那個外景地,高反在醫院躺了三天,給他個署名怎麼了?”
“那是我的工作成果。”
“我們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跟他計較什麼?他是個外人,需要這些來立足,你不需要。”
好一個外人。
外人戴著她買的始祖鳥,戴著我求的平安繩,用著我舍不得用的電池。
我這個內人,隻配在家裏簽放棄聲明。
“這字我不會簽。”我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
“江源,你別讓我丟人行不行?我在工作室群裏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那是你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傳來林遠清朗的聲音。
“衍瑤姐,哥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其實無所謂的,本來也就是順手幫你。”
陸衍瑤立刻捂住收音孔,但我還是聽見她輕聲安慰了一句“你別管”。
再開口時,她的語氣冷若冰霜。
“江源,你把文件簽了。等我從雪山回來,給你買塊新表。”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