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考前三天。
方鶴庭的人已經開始提前慶祝了。
講堂裏、廊道上、膳堂裏,到處都是他們的聲音。
"鶴庭兄這次頭名又穩了。"
"聽說祭酒對他的策論讚不絕口,說是近三年最好的一篇。"
"那兩個黑榜釘子戶呢?這回該徹底滾了吧?"
周瑜才故意坐到我們後麵,聲音大得半個講堂都能聽見。
"銅臭少爺和草包書生,打包需要幫忙嗎?”
“我可以借你們兩個麻袋,一人一個剛好。"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別這麼說嘛。"
另一個人陰陽怪氣。
"人家每天在柴房裏溫書呢,說不定這回能從倒數第五進步到倒數第六呢?"
"哈哈哈哈哈!倒數第六!了不起了不起!"
笑聲刺耳。
陸錚的手在桌下攥得咯吱響,指節泛白。
我拿筆杆敲了敲他的手背。
什麼都沒說。
隻豎了三根手指。
三天。
季考當天。卯時入場,四十二名監生正襟危坐。
祭酒親自巡場,手背在身後,一排排踱過去。
方鶴庭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提筆的姿態從容得像在寫家書。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
翻開算術卷,深吸一口氣。
陸錚這一個月教我的所有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
"每一筆賬算錯了都要賠銀子。"
"別慌。先拆大數,再算小數,最後校驗。"
落筆。
穩。
一道一道往下走。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算術寫完,手心全是汗,但心裏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換賦題卷。
這是我的天下。
筆尖觸紙,字句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奔湧而出。
兩個時辰。交卷。
出了考場,陸錚靠在廊柱上等我。
他的右手在抖——
賦寫太快太用力,手指頭全是僵的。
"怎麼樣?"
我問。
"賦沒拉胯。"
他甩了甩手腕。
"把你教的那幾個典全用上了,自己又加了兩個。"
"算術呢?"
他斜了我一眼。
"閉著眼睛都能做。你呢?"
"算術......"
我想了想。
"沒把河渠挖反。"
"那就行。"
我們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多說。
等就是了。
放榜在三天後。
這三天裏,方鶴庭依舊是那副穩坐釣魚台的做派。
他的跟班們逢人就說"鶴庭兄這次的策論堪稱範文"。
搞得整個國子監上下都默認了結果。
第三天清早。
照壁前圍滿了人。
紅榜十個名字,黑榜五個名字,白紙黑字貼在那兒。
方鶴庭走在最前麵,身後烏泱泱跟了一群人。
周瑜才擠在他旁邊,一臉誌在必得。
人群外圍,我和陸錚站在最後麵。
周瑜才回頭掃了我們一眼,嗤笑一聲。
"來看自己上黑榜?還是來看自己被除名?"
"麻袋給你們備好了,待會兒我派人送到寢舍去。"
幾個人哄笑。
方鶴庭也跟著勾了勾嘴角。
他抬頭看紅榜,目光從最頂端掃起。
第一名的位置。
他的表情先是篤定。
然後是困惑。
然後——
他的腳步停了。
折扇從手裏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身後所有人的笑聲,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齊刷刷滅了。
照壁前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四十二個人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轉向了站在人群最外圍的我和陸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