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壓力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方鶴庭一點一點加上來的。
先是溫書的地方出了問題。
我們每晚熄燈後在寢舍加練,第八天被舍監逮了個正著。
有人舉報我們"熄燈後不睡覺,擾亂作息"。
舍監是祭酒的人,二話沒說,罰我們禁足三天。
季考前的三天,廢了。
陸錚氣得一拳砸在床板上。
"誰舉報的?"
誰舉報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禁足結束,我們改去國子監後頭的柴房。
偏僻,沒人來,總不會再被舉報了吧。
第二天一早,柴房門上多了一張紙條。
"黑榜二人組溫書聖地,閑人免入——怕被傳染蠢病。"
筆跡是周瑜才的,歪歪扭扭,跟他這個人一樣陰損。
陸錚一把撕下來揉成紙團,臉色鐵青。
"我去找他——"
"忍。"
我攔住他。
"忍到什麼時候?"
"忍到季考。"
第二件事——祭酒開始點名了。
季考前十五天開始,祭酒每天堂課隨機抽查背誦。
但連著五天,被點到的全是我和陸錚。
五天。每天一次。
第一天讓我背《九章算術》的注疏,我磕巴了兩處。
"沈越,你進國子監快一年了,這種基礎的東西還記不住。”
“老夫真替你家裏人心疼那五畝地。"
全堂哄笑。
第二天讓陸錚當堂默寫一段騷體賦的名篇。
他寫了三行就卡住了,額頭冒汗。
"陸錚,你爹花三千兩銀子送你來讀書,不是來丟人的。"
又是哄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變著花樣抽,變著花樣罵。
每一次都當著全監四十二個人的麵。
方鶴庭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抬過。
他不需要自己動手。
舉報是他的人幹的。紙條是他的人貼的。
祭酒每天點名,未必不是他在背後遞了話。
他要的不是贏我們。
他要的是在季考之前,把我們的信心碾成粉。
季考前十天,方鶴庭在講堂上當眾提出要和我比一場賦。
"祭酒,學生鬥膽,想與沈越切磋一番。"
祭酒欣然同意。
當堂出題,半個時辰交卷。
這一局我贏了。
而且贏得很幹淨。
祭酒當堂點評。
說我"辭藻瑰麗,氣韻悠長,遠在方鶴庭之上"。
我以為這是一次扳回麵子的機會。
但方鶴庭輸了之後,笑了。
"佩服。沈兄的賦,確實無人能及。"
他轉頭麵向全堂,聲音不大不小。
"可惜啊——賦寫得再好,算術答不上來,季考總分還是......"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全堂都在笑。
笑一個賦寫得天花亂墜,總分卻倒數的草包。
他不是來比賦的。
他想當眾證明一件事——
沈越就算贏了單科,也是個廢物。
讓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讓我自己也這樣認為。
那天晚上回到柴房,我坐在黑暗裏,對著一道算術題發呆。
腦子裏全是方鶴庭轉身時那個從容的笑,和滿堂哄笑的聲音。
陸錚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坐到我旁邊,把算盤摸了出來。
"這道題。我教你。"
珠子劈裏啪啦響起來。
我閉了閉眼,拿起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