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兒時的"私人領地"

江文奇走後，江輕舟文江文婕：“姑姑，你有沒有覺得我爸爸今天很奇怪？”

江文婕想了想，才說：“他不是今天奇怪，他是對這箱子東西的態度奇怪。”

江輕舟低頭看著這箱子裏的皮影人偶，問：“姑姑，你之前見過這個箱子嗎？”

“沒有......”江文婕搖了搖頭，“我在家裏沒見過任何人弄過皮影，這個箱子，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

江輕舟想了想，說：“你說，我爸爸是不是之前見過這個箱子？”

江文婕皺了皺眉，明顯是在思索：“有可能，要不然他怎麼會讓銷毀呢？難道他是跟皮影戲有仇？”

江輕舟聽罷，沒說話。

但她的心裏卻在想：爸爸到底能有皮影戲有什麼仇呢？他又為什麼一定要銷毀這個皮影箱呢？而且，他還說會刺激到奶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諸如此類的問題，不斷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但都沒有答案。

但此時，她隻能按捺住心裏的疑惑，轉過頭看向林文婕：“姑姑，我們怎麼處理這個箱子好呢？”

“肯定不能燒了。”林文婕一邊思索著，一邊說，“要不這樣吧，讓你媽媽幫忙找個地方先放起來，到時候咱們再看怎麼處理。”

“也好。”江輕舟話剛說出口，又覺得那兒不太妥。

畢竟，媽媽跟爸爸之間經常相互分享生活中的瑣事，萬一媽媽把這件事告訴爸爸了怎麼辦？

想到這裏，她便說：“不用告訴我媽了，我知道放哪裏最安全。”

說罷，她便將剛剛拿出來的皮影人偶一一裝進了皮影箱，然後擺放整齊，又將箱子蓋好。

然後拎著箱子，朝著隔壁房間走去。

隔壁房間，是一個雜物房。

江輕舟拎著箱子，推開那間房的木門，木門在打開的同時，發出“吱呀”一聲響。

江文婕聽著這木門發出的蒼老的聲響，忍不住感慨：“這門有些年頭兒了，那個時候都是用原木木料做的門，質量好，用到現在，還好好兒的。”

江輕舟看了一眼門，表麵的紅漆有部分已經脫落了，但裏麵的木頭依舊堅實。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鐵鏽與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裏說是雜物房，不如說是農用工具房。

靠東麵的那麵牆上，有一排生了鏽的鐵鉤，鉤子上掛滿了各種工具，鋤頭、斧頭、鐵鍬......這些農用工具，爺爺上了年紀之後，就很少用了。

現在爺爺走了，以後估計也沒人會再用。

在工具房的裏麵，還有一個很小的房間，隻有五六平方，裏麵堆滿了各種書籍和中小學生課外練習冊。

江輕舟之所以知道這個小房間，是因為她之前每次到了寒暑假，都會到光明鎮小住一段時間。

在這裏，除了跟一些同齡的孩子一起玩，做完爸爸媽媽布置的假期課外作業，還會看一些課外書。

而這個小房間，裏麵放的都是她的假期作業和一些假期看的課外書。

推開門，便能看到自己曾一頁一頁翻過的《查理九世》《海底兩萬裏》《哈利·波特》魯濱遜漂流記......靠牆角的地方，還有一本《全國小學生優秀作文選》和一本《全國中學生作文選》。

江輕舟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也有些感慨。

“就放這裏吧！”江輕舟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箱子放了下來，然後開始搬那一摞書，“就放這裏麵，肯定沒人發現。”

江文婕似乎有些擔憂：“你不怕你奶奶把這些書當廢紙給賣了？”

江輕舟笑了笑，說：“放心，她不會的。如果真要賣，早就賣了，哪兒等得到現在？”

“這麼肯定？”江文婕仍舊不太放心。

“這是我的私人領地，肯定放心。”江輕舟說。

這個小房間，確實是江輕舟的私人領地。

那個時候，她在西安的家裏是有自己的房間的，到了爺爺奶奶家之後，是跟奶奶同一個房間，沒有自己的房間。

為了能夠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她在意外發現這個小房間之後，主動向奶奶申請，奶奶才特地清理了這個房間，讓她平時在這裏看書寫作業，有時候還會邀請小朋友一起進來玩兒......

有一次，她正在裏麵跟小朋友玩玩具，奶奶突然進來了，她就立刻站起來，做出一副滿是正義感的樣子，對奶奶說：這是我的私人領地，未經允許，不可擅自闖入！

雖然這件事有些幼稚，也有些滑稽，但自從那之後，無論是爺爺還是奶奶，未經她的“邀請”，都沒有再進入她的這個小房間。

所以，她認定把這個皮影箱藏在書的下麵，是安全的。

......

這天晚上，當江輕舟和江文婕在二樓收拾好之後，已經很晚了。

她們下樓的時候，江文奇已經睡了，何茉莉正端著碗從奶奶房間裏出來。

她見到江輕舟和江文婕，問了一句：“你們怎麼現在才下來？”

“收拾爺爺的東西，他太多東西了，得好好收拾一下。”江輕舟說罷，又問，“媽，你怎麼現在還沒睡呢？”

“給你奶奶熱牛奶，她這幾天太累了，得喝點兒熱牛奶，才能睡得好。”何茉莉說罷又問，“我打算再給你們也熱點牛奶，喝了睡得香。”

“謝謝大嫂，我沒有睡前喝牛奶的習慣。”江文婕說罷，便朝著洗手間的放心走去。

“我也不用了。”江輕舟說罷，四周看了看，問，“爸爸呢？”

“你爸爸睡了。”何茉莉說，“他前幾天晚上都沒睡，今天睡得早。”

江輕舟聽了這些，雖然心疼爸爸，但也突然鬆了口氣。

隻要爸爸睡了，那麼今天他交代給自己的事，明天就好向他交代了......

就在她剛打算到自己臥室的時候，突然聽到張曉芸叫她的聲音：“輕舟.......輕舟......”

她愣了一下，繼而快步走到了張曉芸的房間。

張曉芸並沒有睡，床頭櫃上還留著一盞小燈，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讓她的皺紋看起來格外清晰，但眼睛也格外的亮......

“奶奶，您叫我呢？”江輕舟一邊在張曉芸床頭坐下，一邊問。

張曉芸看著她，看了好一陣子，才問：“輕舟，你剛才去哪兒了？”

“去二樓了。”江輕舟如實說，“去收拾爺爺留下的那些東西，姑姑說得幫他收拾好，然後一並處理。”

“哦......”張曉芸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又問，“你都收拾什麼了？”

江輕舟說：“收拾了爺爺的一些書，都是些舊書，估計他都看了好多遍了。”

張曉芸聽罷，唇角微微揚了一下，才說：“你爺爺也不認識幾個字，但就是愛看書......他後來識得一些字，還是我教他的，要不然他真的是連個書都看不全。”

張曉芸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嘮叨，但語氣中卻不難看出她對江海突然離開的不舍。

“奶奶，你能教爺爺識字，而且還不嫌棄他沒文化，你也挺了不起的。”江輕舟說。

張曉芸笑了笑，說：“我剛開始也嫌棄他，因為去了城裏，有些路牌，他不認識，經常走錯路，害得我能找他找老半天......你問他在哪裏，他因為不認識字，說不清楚。”

江輕舟聽罷，不免有些疑惑，於是便問：“他幹嘛不問問路人呢？”

張曉芸一聽，又笑了：“你爺爺這輩子啊，把麵子看得比天大，他才不可能問路人，生怕人家笑話他不認得字。”

江輕舟聽罷，雖有些無奈，但倒也瞬間開始理解爺爺。

畢竟，男人都好麵子，越是年紀大的男人，就越是好麵子，誰希望自己被人笑話不識字呢？

“那確實......”江輕舟說，“爺爺這種男子漢，肯定張不開嘴去問路人。”

“好麵子！他就是好麵子！”張曉芸的語氣中帶著嗔怪，好像江海就在身邊似的，“這有什麼張不開嘴的？最後還不是麻煩自己人.....就是個倔老頭子！”

“奶奶，你當初不就是看中爺爺有性格嗎？”江輕舟說，“我一直覺得爺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張曉芸聽罷，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才問：“你們剛才就收拾了爺爺的書？”

不知是江輕舟心裏“有鬼”，還是張曉芸這個時候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總讓人感覺她是話裏有話，總之此刻的江輕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好在她反應快，很快就轉移了話題：“爺爺之前一直經營飯店，除了有看書的愛好，還有別的什麼愛好嗎？”

張曉芸聽罷，目光微微收回，然後又看向床尾處，緩緩開口道：“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看皮影戲......”

張曉芸此言一出，江輕舟心裏不由地一頓。

她不明白，張曉芸說出這句話，純屬無心，還是有別的什麼意思。

江輕舟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奶奶，爺爺年輕的時候喜歡看皮影戲，那後來呢？”

“後來......”張曉芸像是在思索，聲音很輕，“後來......後來沒有人演皮影戲了，他也就不看了。”

“奶奶，那你喜歡皮影戲嗎？”江輕舟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突然有些後悔。

因為她突然想起幾個鐘頭之前，爸爸還特地叮囑過她：不要把那個皮影箱的事告訴奶奶......

盡管她不知道爸爸為什麼要特地叮囑她，但奶奶肯定是跟那個箱子之間有點兒什麼，否則爸爸也不會特地告訴她，擔心那個箱子會刺激到奶奶。

就在輕舟想要轉移話題的時候，張曉芸又開口了：“我怎麼會不喜歡皮影戲啊？”

江輕舟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張曉芸。

與此同時，她想要盡快結束這個問題。

但很快，張曉芸又說了一句：“但是喜歡又有什麼用呢？”

燈光下，張曉芸的眼睛特別特別亮。

她的目光，就落在不遠處，像是突然看到了什麼，又像是根本沒有聚焦，但她眼裏的光亮，讓她看起來似乎瞬間年輕了許多，就連眼角的皺紋都瞬間變得柔和了起來，透著一種歲月精雕細琢的美......

此刻的江輕舟，心裏有無數個問題想問。

因為她隱約覺得，張曉芸應該知道那個皮影箱的秘密。

甚至，不僅僅是知道......

但是，她看著張曉芸那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紅腫的眼圈兒，突然覺得今天實在不太適合多聊這個問題。

於是，她跟張曉芸說：“奶奶，時間不早了，你這幾天都沒睡好，今天早點兒睡吧？好不好？”

張曉芸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點了點頭：“輕舟，你也早點兒睡。”

“好。”輕舟站起身，幫張曉芸蓋好被子，又將她脖子處的被子往裏掩了掩，才說：“奶奶，晚安。”

“晚安。”張曉芸說罷之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輕舟看著張曉芸，盡管她眼圈處了紅腫仍然完全消去，但此刻的她看起來安詳又恬靜。

好像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經進入了夢鄉一般。

輕舟在奶奶床頭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關上床頭的那盞小燈，然後躡手躡腳地從她的房間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