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住院了。
前列腺增生,良性的,但需要手術。
周六早上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孟敘晴在旁邊刷牙,看我臉色不對。
“怎麼了?”
“我爸要做手術,下周三,我想請幾天假回去陪他。”
她漱了口,擦了擦嘴。
“嚴重嗎?”
“良性的,但是要全麻。”
“那就不是什麼大事,良性的切了就好了。”她把毛巾掛回架子上。
“你陪不陪我回去?”
她想了想。
“下周三我有個提案要過會,走不開。你自己回去就行了,反正你爸那邊也有人陪。”
我媽去年走了。
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從確診到離開,不到三個月。
那三個月裏,孟敘晴來過醫院兩次。
一次是我媽剛查出來那天,她開車送我去的。
第二次是葬禮。
中間的九十多天,她說工作忙。
我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一個人陪夜,一個人聽醫生的壞消息。
她說走不開。
我不信。
但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她吵。
“我媽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
“......我說的是你爸那邊有親戚陪,不是——”
“我爸那邊沒有人。我是獨生子。”
她沉默了幾秒。
“那你請假回去吧,我周末盡量去看看。”
“周三手術。”
“我盡量。”
我不再說了。
“盡量”在她嘴裏從來都等於“不去”。
周一,我請好了假。
周二晚上,我一個人坐火車回了老家。
周三早上七點,我爸被推進手術室。
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心全是汗。
手機響了,是孟敘晴。
“手術開始了?”
“嗯。”
“別緊張,良性的,沒事的。”
“你來嗎?”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她——是個男聲,很輕快。
“敘晴姐,客戶到了!”
顧昭陽。
她捂住話筒,聲音模糊了幾秒,然後重新貼回來。
“倚川,今天實在走不開,提案被推到今天了。”
“是你上周說下周三有提案過會。”
“對,是今天。昭陽幫我約的時間,改不了。”
“我知道了。”
“手術結束了告訴我一聲,我讓人送束花過去。”
她讓人送。
不是她自己來。
連親自來看一眼都做不到。
“不用了。”
“別鬧,花又不值幾個錢。”
“我說不用了,孟敘晴。”
她大概沒聽出我語氣裏的東西,或者聽出來了,選擇忽略。
“行,那我先開會了,有事隨時打電話。”
掛了。
手術做了兩個小時。
我一個人簽術後通知書,一個人把我爸從複蘇室推回病房。
護士問我,家屬還有誰來嗎?需要人陪夜。
“就我一個。”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邊,我爸半夜醒了,迷迷糊糊看著我。
“敘晴呢?”
“她出差了。”
“又出差......”我爸眯著眼睛,“六年了,這孩子忙是忙,就是心不夠細。”
“嗯。”
“倚川,爸跟你說,一個女人如果連你家裏的事都不上心......”
“爸,你別說了,先休息。”
他歎了口氣,閉上了眼。
我坐在折疊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一下。
是孟敘晴發來的朋友圈——
一張深夜加班的照片,她和顧昭陽坐在會議室裏,桌上鋪滿了文件。
顧昭陽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笑著比了個耶。
配文:「通宵趕方案,有戰友真好。」
我放下手機。
打開備忘錄。
第五條——我爸手術,她缺席。
第六條——她陪顧昭陽通宵,發了朋友圈。
第七條——她說盡量來看看。
第八條——她沒來。
周六,我爸出院。
我帶他回家,安頓好一切,坐了當天最晚一班火車回去。
到家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孟敘晴不在。
茶幾上放著一張便利貼——
“昭陽搬家,我去幫忙了,東西太多他一個人弄不動。冰箱裏有飯,你熱一下吃。”
我看著那張便利貼。
顧昭陽搬家。
我爸出院那天,她在幫另一個男人搬家。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夾進了備忘錄。
第九條——她幫顧昭陽搬家,在我爸出院當天。
行李箱還在衣櫃裏。
我又往裏麵放了兩件外套。
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