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連夜送進山下的醫療站。
確診左腿脛骨粉碎性骨折,左手三度凍傷。
君瓷是我的主刀醫生。
手術前我半昏半醒,隻聽見一道清冷的女聲在頭頂響起。
“麻醉劑量再加一點,病人有失溫並發症,注意心率。”
她的指尖碰過我凍傷的手腕,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力量。
那是我這十天來,感受到的唯一一點屬於人類的溫度。
手術同意書,是我的副手阿凱連夜驅車四百公裏趕來簽的。
推向手術室前,阿凱紅著眼睛問護士。
“他老婆呢?人都在山下,怎麼還沒來?”
護士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江小姐說沈先生有些高原反應,她去客棧照顧他了。”
阿凱氣得一拳砸在牆上,罵了句臟話。
我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直接陷入了黑暗。
等我徹底清醒,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麻藥褪去,斷骨處的劇痛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來。
江溪月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她手裏拎著一袋給沈毅鳴買的本地犛牛肉幹,順道進來站了兩分鐘。
她換了一身高定羽絨服,臉色紅潤,完全看不出剛剛經曆過一場雪崩。
她在病床邊站定,開口第一句不是問傷情。
“毅鳴說你這次探的那條新線路觀景效果好,他民宿現在就缺個引流點。”
她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你把GPS軌跡資料發他一份吧,就當幫朋友個忙。”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
那條線,是我熬了三個月通宵,拿命探出來的。
是為了買我們夫妻的婚房首付。
我本不同意她同行。
是她又哭又鬧,說要拍雪山作品參展,軟磨硬泡半個月,我才鬆口。
可上山後,她趁我睡覺偷偷篡改了徒步路線。
隻因為沈毅鳴隨口提過一句那邊的觀景點最出片。
結果,我們撞上了突發的雪崩。
見我閉著眼不說話,江溪月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你擺什麼臉色?反正你這腿以後也未必能帶長線了,放著也是浪費。”
她把那袋牛肉幹放在床頭櫃上,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
“婚房首付不就差這最後一筆嗎?等毅鳴線路火了,分你提成一樣的。”
我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江溪月,你知不知道我這隻左手,還有腿,可能廢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你別總這麼誇張行不行?醫生都說了隻要好好養就能恢複。”
“再說了,毅鳴昨晚頭疼了一夜,我也沒合眼,你不心疼我就算了,還非要找不痛快嗎?”
她看了看表,似乎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臨走前,她的視線落在床頭櫃旁的那根舊登山杖上。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也是我入行的第一根杖,從不離身。
她順手拿了起來。
“這個毅鳴看著挺喜歡,借去拍宣傳照,我先拿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給我拒絕的機會都沒留。
“站住。”
我忍著劇痛想撐起身子。
左手一陣鑽心的刺痛,我重重摔回病床上。
君瓷剛好在這個時候推著換藥車進來。
她迎麵撞見江溪月拿著登山杖離開的背影,皺了皺眉。
她什麼也沒問,走到病床前,利落地剪開我手上的紗布。
“凍傷神經恢複很慢,別亂動。”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專業態度。
“左手至少三個月不能用力,否則以後連杯子都端不起來。”
我看著被紗布層層包裹的手。
那根登山杖,我曾用它救過江溪月的命。
現在,她輕飄飄地把它送給了另一個男人。
阿凱剛好推門進來,手裏拿著繳費單。
“梁哥,江溪月剛剛在走廊上打電話,說讓你下午就把軌跡資料發過去。”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最後一絲溫度。
“跟她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