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宥辭,你今天怎麼一直坐在這裏不跟人說話?”
我媽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紅通通的,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意。
她在我對麵坐下,隨手把一盤沒人碰過的龍蝦推到我麵前。
“來,吃點東西,你從下午到現在都沒怎麼吃吧?”
我看著那盤龍蝦。
溫宥歸不吃海鮮,所以這桌的海鮮才沒人動過。
以前每次家庭聚餐,我爸都會特意點一份我愛吃的清蒸龍蝦,然後在溫宥歸麵前說,你哥哥就是嘴刁,什麼貴吃什麼。
溫宥歸會笑著說,哥哥喜歡就好。
而那些親戚就會在背後議論,溫家大兒子真是被寵上天了,小兒子多懂事。
“媽,我問你個事。”
“你說。”
“奶奶去世之前那半年,你去鄉下看過她幾次?”
我媽剝龍蝦的手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奶奶走了都三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
“去過幾次,具體記不清了。你奶奶晚年脾氣大,不愛讓人去打擾她。”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講一件跟天氣有關的閑事。
但我記得很清楚。
奶奶生命最後那半年,我媽每個月至少去兩次鄉下。
每次去都帶著溫宥歸。
每次回來,溫宥歸都會在飯桌上說,奶奶今天精神不錯,跟我聊了好久生意上的事。
而我想跟著去,我爸總是說,宥辭你去幹嘛,鄉下又熱又無聊,在家待著多好。
你媽給你新買了足球裝備,你在家練球不好嗎?
我就留在家裏練球了。
像一個聽話的寵物。
“媽,奶奶的遺囑到底寫了什麼?”
她把剝好的龍蝦肉放在我麵前的碟子裏。
“宥辭,你今天怎麼老問這些?這是你弟弟的訂婚宴,你就不能讓爸媽省點心?”
“媽,你還沒回答我。”
“遺囑的事有律師在處理,你一個小孩子操什麼心?”
她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但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憤怒,是警覺。
我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每次我的問題碰到某條線,她就會露出這種表情,然後用另一個話題把我岔開。
“宥辭,媽跟你說件開心的事。”
她果然轉了話題。
“傅家那個丫頭雖然人不怎麼樣,但條件是真的好。等你弟弟娶了她,以後傅家的資源也是我們溫家的。到時候媽媽給你在市中心買套房子,你想怎麼裝修都行。”
“你喜歡踢球是不是?媽給你弄個室內球場,比你現在那個大三倍。”
她說得真誠極了。
好像真的在為我做打算。
但這些話翻譯過來就是,扳指給了你弟弟,公司給了你弟弟,你就別鬧了,媽媽用錢堵你的嘴。
“媽,我不要房子。”
“嗯?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去公司上班。”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後笑了。
“宥辭,你連Excel都不太會用,去公司能幹什麼?”
“我可以學。”
“學什麼?你弟弟從十四歲就跟著我,學了八年才能獨當一麵。你現在二十二了,從零開始?”
她搖搖頭,語氣裏滿是寵溺和心疼。
“宥辭,媽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去了受委屈,公司裏那幫人可不會因為你是溫家少爺就讓著你。”
“你好好享受生活不好嗎?多出去旅遊,多踢球,等以後找個好姑娘娶了,爸媽給你最多的聘禮。”
我聽明白了。
房子可以給我。錢可以給我。聘禮可以給我。
唯獨不能給我的是能力和權力。
因為那兩樣東西一旦到了我手裏,他們的計劃就全廢了。
“傅聞煙呢?”
我忽然問。
我媽一愣。
“什麼?”
“傅聞煙,宥歸的未婚妻。我從進來到現在,沒看見她。”
我媽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她有急事,晚宴之前就走了。說是公司那邊有個緊急項目,得飛一趟國外。”
“訂婚當天就走?”
“年輕人事業心強嘛,你別多想。”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恢複了常態。
但我注意到她捏杯子的手指用了力,關節發白。
傅聞煙走了。
訂婚宴上,新娘跑了。
可溫宥歸站在主桌前,笑容依舊得體。
我媽我爸在賓客麵前談笑風生,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這門親事,到底誰是心甘情願的?
晚宴結束後,我被塞進了家裏的保姆車後座。
溫宥歸坐在副駕駛,整理著領帶。
我爸坐在我旁邊,翻著手機,時不時跟我媽發消息。
車裏很安靜。
沒有人跟我說話。
好像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小插曲,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一切回歸原樣。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城市的燈光往後掠過。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二十二歲,沒有學曆,沒有技能,沒有存款。
銀行卡上的錢是我媽按月打的,密碼是我爸設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證放在哪裏。
溫宥歸從遮陽鏡後麵瞥了我一眼,笑了笑。
“哥,你今晚累了吧?回去早點休息。”
他頓了一下。
“以後有什麼想要的跟我說就行,我會照顧好你的。”
跟我媽說的話一模一樣的邏輯。
把施舍包裝成疼愛,把控製說成保護。
我閉上眼睛。
不是認輸。
是在黑暗裏,沒人看得見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