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宥辭,你這幾天怎麼一直待在房間裏?出來吃飯了。”
我爸敲了三下門,語氣溫柔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訂婚宴過去四天了。
這四天裏,我沒有再提過扳指的事,沒有再問過遺囑的事,也沒有再說想去公司上班。
我表現得和以前一樣,乖巧,安靜,什麼都不爭。
我爸很滿意。
他在電話裏跟別人說,宥辭就是鬧了一下小脾氣,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
我坐在床上,麵前攤著一本足球雜誌。
但我沒有在看。
我在翻一個舊筆記本。
是奶奶生前的保姆趙嬸三年前塞給我的。
那時候奶奶剛去世不久,趙嬸來家裏送奶奶的遺物。
我爸接待了她,讓她把東西放下就走。
趙嬸走的時候路過我房間門口,停了幾秒鐘。
她沒有進來,隻是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我門口的地墊下麵。
我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偷偷摸摸。
直到今天,我才打開了那個紙袋。
裏麵是奶奶的日記本,最後幾頁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趙嬸的字:
“大少爺,老夫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你以後會用到的。
日記本裏有老夫人名下單獨留給你的賬戶信息。
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我。地址在本子最後一頁。”
我翻到最後一頁。
一個雲城鄉下的地址,和一串銀行賬號。
賬號旁邊是奶奶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清晰:
“留給宥辭,不經溫殊榮之手。”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奶奶知道。
她知道我爸我媽在做什麼。
她也知道自己攔不住。
所以她在最後的日子裏,用她能做到的方式,給我留了一條退路。
“宥辭,飯涼了,你到底出不出來?”
我爸又敲門了。
我把筆記本塞進枕頭底下,起身開門。
飯桌上,我媽在看平板上的財務報表。溫宥歸坐在她旁邊,手指點著屏幕上的某個數據。
“媽,這個季度渠道成本可以再壓一壓,我跟趙總那邊談過了,物流方麵有降價空間。”
“嗯,你跟進一下,方案做出來我看看。”
我媽頭也不抬,語氣平常得像在和同事開會。
我坐下來。
我爸往我碗裏夾了一筷子魚肉。
“宥辭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溫宥歸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
“哥,今天的紅燒肉是我做的,你嘗嘗看。”
他的笑容和四天前一樣溫柔。
好像那天晚上在車裏說的那句“我會照顧好你的”隻是兄弟之間普通的寒暄。
“好吃。”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溫宥歸笑得更甜了。
“哥喜歡就好,以後我常做給你吃。”
我爸也跟著笑。
“看看,你弟弟多疼你。宥辭,以後別再跟弟弟鬧別扭了。”
“嗯。”
我低頭扒飯。
不說話,不反駁,不質疑。
像一株被修剪過的盆栽,安安靜靜地擺在他們給我安排好的位置上。
晚飯後,我爸接了一個電話。
是傅家那邊打來的,說要商量婚禮的日期和流程。
他立刻拉著溫宥歸進了書房,一聊就是兩個小時。
我媽也被叫進去了。
客廳隻剩我一個人。
我走到玄關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
我的身份證不在裏麵。
我翻遍了玄關櫃所有的抽屜,也檢查了我爸書房的暗格。
護照、身份證、戶口本,全都不在原來的位置。
我站在走廊裏,聽見書房裏傳出我爸的笑聲。
“對對對,酒店那邊我已經看過了,十二月份的檔期最好......”
“聘禮單子我明天發給您,傅先生您看著合適就行......”
他忙得腳不沾地,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在做什麼。
因為在他眼裏,我不會做什麼。
一個被養廢了二十二年的溫室花朵,連身份證都找不到,能翻出什麼浪?
我回到房間,打開手機。
找到了趙嬸紙條上留的手機號。
深夜十一點半,我發了一條短信:
“趙嬸,我是宥辭。我需要您的幫助。”
兩分鐘後,回複來了。
“大少爺,老夫人說過你會來找我的。你什麼時候到雲城?”
我看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沒有被人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對待了。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
我爸我媽的房間門關著,溫宥歸的房間燈也是滅的。
整棟別墅隻有走廊的夜燈亮著。
我拎著一個帆布袋下樓。
裏麵裝著奶奶的筆記本、一件換洗衣服和手機充電器。
沒有錢包,沒有銀行卡,沒有身份證。
但那個筆記本裏有奶奶留給我的賬戶信息。
趙嬸說,隻要到了雲城,一切她來安排。
我打開別墅的側門。
晨風帶著露水的涼意撲在臉上。
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正好,是我爸去年讓人種的。
他說宥辭喜歡花,多種一些。
花是給我看的,但澆水施肥修剪的是溫宥歸請來的園丁。
連一朵花,都不是真正屬於我的。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花園,推開鐵門。
門外停著一輛出租車。
趙嬸在電話裏說,她委托了一個在本地的親戚來接我。
我彎腰上車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
是溫宥歸發來的消息。
淩晨四點零七分。
“哥,這麼早就出門了?去哪裏呀?”
我盯著屏幕。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三秒。
然後我關掉了屏幕,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師傅,去火車站。”
出租車駛上空曠的馬路。
後視鏡裏,溫家別墅的燈一盞都沒亮。
我走了,沒有人追出來。
這座被精心打造的溫室,門從來沒鎖過。
因為他們從不覺得溫室裏的花有勇氣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