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到了立冬。
畫展的終審作品提交日就在明天。
我連續熬了四個通宵,重新完成了一幅以“深海”為主題的畫作。
由於沒有助聽器,我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專注。
直到一雙冰冷的手突然捂住我的眼睛。
我嚇得渾身一僵,畫筆在畫布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黑線。
轉身看去,張弛正靠在桌邊笑。
“老宋,工作得勞逸結合啊。”
沈宜跟在他身後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
“宋辰,先停一下吧,張弛今天帶了個好消息來。”
我沒有理會他們,用紙巾小心翼翼地試圖擦掉那道黑線。
但油畫顏料已經滲了進去,毀了深藍色的漸變。
我的心沉了下去。
張弛湊近畫布看了一眼。
“哎喲,這添的一筆挺有靈魂的嘛,打破了原本的沉悶。”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老宋,我幫你把這幅畫拿去報了另一個展。”
我愣住了,緊緊盯著他的嘴唇。
“你說什麼?”
沈宜走過來,把紙袋放在桌上,拿出裏麵的宣傳冊。
“是本市殘聯舉辦的‘無聲的色彩’公益畫展。”
她把宣傳冊遞給我,眼神裏帶著期許。
“張弛說,你那個商業插畫展競爭太激烈,評委也未必能看懂你的風格。”
“這個公益展就不一樣了,你是作為聽障藝術家去參展的,關注度肯定高。”
我沒有接那本冊子,隻覺得荒謬至極。
“那個商業展我準備了半年,那是我轉型的關鍵。”
我盡力讓自己的發音清晰。
“你憑什麼擅自動我的報名表?”
張弛收起了笑容,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老宋,你得認清現實。”
“你現在的聽力狀況,在主流商業圈是很難混下去的,別人溝通都嫌費勁。”
“公益展多好啊,能激發大眾的同情心,這也是營銷策略的一種。”
我看著他。
把我的殘缺當成賣點,這就是他所謂的“好消息”。
“把我的報名表撤回來。”
我拿起手機,準備自己登錄係統修改。
沈宜按住了我的手。
“宋辰,你能不能別這麼不識好歹。”
“張弛為了幫你爭取這個公益展的C位,推掉了好幾個飯局去托關係。”
“你這樣當麵拒絕他,讓他多下不來台?”
我反問她。
“那我的尊嚴呢?就該被他踩在腳下當成墊腳石嗎?”
沈宜的臉色冷了下來。
“尊嚴能當飯吃嗎?你這幾個月一分錢都沒賺,工作室的租金都是我墊的。”
“我們都在幫你找退路,你卻在這裏跟我們談尊嚴?”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原來在她心裏,我已經是個需要靠販賣同情才能活下去的廢物了。
張弛站起來,歎了口氣。
“算了沈宜,他現在自尊心太強,聽不進勸的。”
“其實那個商業展的名額,我已經轉讓給福利院的一個聾啞小孩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老宋,你都這麼大的人了,就把機會讓給更有需要的孩子吧。”
“就算是給自己積點德,對吧?”
我看著麵前的兩人。
一個打著慈善的名義剝奪我的心血,一個拿著現實的賬單壓碎我的脊梁。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
我聽見自己用幹澀的聲音說。
“名額我不要了。”
沈宜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這就對了嘛,晚上我訂了餐廳,慶祝你參展。”
我沒有抬頭看她。
默默地拿過一把美工刀,劃開了那幅準備了半年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