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畢業旅行,我和女朋友周若瑤還有兄弟宋宇峰一起去富士山。
在河口湖邊,一對日本老夫婦笑眯眯地走過來,用蹩腳的英語說要幫我們拍合照。
老爺爺把周若瑤和宋宇峰拉到湖邊欄杆旁,擺出頭靠頭的姿勢。
然後衝我招招手,把相機遞給我:
“你來幫他們按快門吧,光線剛剛好。”
我舉著自己的手機,對著取景框裏笑得般配的兩個人,按下了拍照鍵。
周若瑤沒說話。
宋宇峰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笑著說:
“拍得不錯,再來一張。”
後來在溫泉旅館辦入住,前台看了一眼預定信息,把雙人間的房卡遞給周若瑤和他。
單人間的鑰匙推到了我麵前。
“請問這位先生的房間在三樓盡頭。”
我說我才是她男朋友。
前台愣了兩秒,低下頭重新翻登記表。
回房間後我一個人泡在浴缸裏,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笑聲。
三天行程,被認錯四次,被當成電燈泡七次,被當成攝影師十一次。
周若瑤糾正過幾次呢?
零次。
我裹著浴袍坐在榻榻米上,打開航班app,改簽了後天回國的機票。
畢業旅行的終點,不必是富士山頂。
......
“陳遠川,你幫我和若瑤拍一張好不好?逆光那個角度,你剛才找得特別好。”
宋宇峰把手機塞過來的時候,他剛剪的利落短發在晨光裏一閃。
我接過手機,沒說話。
這是今天第三次了。
從旅館出發到忍野八海,四十分鐘車程,他和周若瑤並排坐後座,我一個人坐副駕。
司機用日語問我:你朋友們感情真好。
我聽懂了,笑了笑,沒翻譯給他們聽。
“往左一點,對,若瑤你別動,光打在你臉上特別好看。”
宋宇峰的手搭在周若瑤肩上,歪著頭衝鏡頭笑。
周若瑤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快門按下。
我把手機遞回去。
宋宇峰劃了兩下屏幕,突然皺眉:“遠川,你把我下巴拍圓了。”
“重來一張吧,這次蹲低點拍,顯臉小。”
我蹲下去。
膝蓋磕在石板路的棱角上,有一點疼。
取景框裏,周若瑤終於開口了。
“宇峰,差不多得了。”
宋宇峰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就最後一張嘛。”
他回頭看我,語氣輕快:“遠川你別介意啊,我就是習慣找你拍了,你拍照技術真的好。”
我說:“沒事。”
這兩個字我說了三天,少說五十遍。
沒事,你們先走,我拿東西。沒事,你們先點,我不挑。沒事,一間房夠了,我睡沙發。
沒事。
中午在一家烏冬麵館吃飯,店員端菜上來,自然地把情侶套餐放在周若瑤和宋宇峰中間。
單人份的冷麵推到我麵前。
宋宇峰沒注意,低頭跟周若瑤分享一碗湯,勺子遞過去又遞回來。
我夾起一筷子麵,嚼了很久。
沒什麼味道。
下午去淺間神社,抽簽的時候,宋宇峰抽到大吉,興奮地蹦起來,一把抱住周若瑤的胳膊。
“若瑤你看!大吉!緣分那欄寫的是‘近在身側,勿需遠尋’!”
他念完才反應過來,鬆開手,轉頭衝我吐舌頭:“啊哈哈,遠川別多想,我就是太激動了。”
周若瑤把他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動作不算快。
我低頭看自己手裏的簽,小吉。
緣分那欄寫著:執念太深,不如放手。
我把簽紙折起來,塞進外套口袋。
回旅館的路上,宋宇峰走在中間,一手挽著周若瑤,一手摟著我。
路過一家紀念品商店,他停下腳步指著櫥窗裏一對情侶禦守。
“若瑤,買那個!一人一個,超可愛的。”
周若瑤問:“買給誰?”
宋宇峰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我和你一人一個啊,兄弟禦守我跟遠川再買一對。”
我看著那兩個禦守,一紅一藍,上麵繡著“緣結”兩個字。
周若瑤頓了一下,視線往我這邊偏了偏。
我先開了口:“你們買吧,我去旁邊便利店買點水。”
轉身的時候,聽見宋宇峰在身後歡快地喊:“謝謝遠川!你最好了!”
便利店的冷氣很足,我站在飲料櫃前,看著玻璃門上模糊的倒影。
手機震動,是周若瑤發來的消息。
“你還好嗎?”
三個字。
這三天來她單獨發給我的第一條消息。
我盯著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她常聽到的那句。
“沒事。”
我拿了兩瓶水走回去,宋宇峰已經把藍色的禦守係在了周若瑤的背包拉鏈上。
紅色那個在他自己的包上,挨著他的運動水壺,一晃一晃的。
晚上回到旅館,宋宇峰說要去泡露天溫泉。
“遠川你去不去?”
“不了,我有點累。”
“那我自己去啦,若瑤你幫我拿個浴巾下來。”
周若瑤應了一聲,拿了浴巾跟他往走廊那頭走。
我站在自己房門口,刷開門卡。
三樓盡頭,單人間,窗戶對著停車場。
坐在榻榻米上,打開手機相冊,翻到這三天拍的所有照片。
一百二十七張。
周若瑤和宋宇峰的合照,八十九張。
我和周若瑤的合照,零張。
關掉相冊,點開航班app。
改簽確認的彈窗跳出來,我按下了“確定”。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宋宇峰在群裏發的消息。
“明天去五合目!遠川你幫我們拍登山照好不好?我要發朋友圈的那種!”
我放下手機,關了燈。
黑暗裏,走廊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笑聲,是他們從溫泉回來了。
房門在隔壁響了一下。
然後是安靜。
很長很長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