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半夜的冷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凍得人骨頭縫裏都冒涼氣。
我和我媽和衣躺在炕上,誰也沒有睡著。
就在我剛迷迷糊糊有了點睡意的時候,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更劇烈的砸門聲。
這次不是一雙手,聽動靜,至少有七八個人在拍門。
“翠芬!”
“翠芬你開開門!”
“我是你李叔啊!”
村長李福海大爺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的,還有好幾個小孩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哭喊聲。
我猛地坐起身,心底那股無名火瞬間燒到了頭頂。
“他們還有完沒完了!”
我翻身下床,抓起床頭的掃帚就往外走。
我媽趕緊攔住我,披上衣服,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雲錚,是你李爺爺,還有村西頭的幾家。”
我走到院子裏,隔著門板大聲喊: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要看病去衛生室找劉鵬飛!”
門外的聲音靜了一瞬,緊接著,王彩霞的公鴨嗓又響了起來。
“找什麼劉鵬飛!”
“鵬飛現在自己都燒糊塗了!”
“林翠芬,你少躲在裏麵裝死!”
“村長都親自來了,你架子比縣太爺還大啊!”
村長李福海大爺咳嗽了兩聲,拍了拍門板。
“翠芬啊,叔知道委屈你了。”
“可現在村裏實在沒辦法了,這流感太邪乎,去鎮上的路又被大雪封了。”
“栓子家的小孫子,燒得直翻白眼。”
“你就當行行好,給開點你以前熬的那種野菜湯吧。”
我站在門後,氣得渾身發抖。
“李爺爺,上個月衛生局來收罰款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您說我媽敗壞了村裏的名聲,還讓我媽當著全村人的麵寫了保證書,保證再也不動一根草藥!”
“怎麼?”
“現在衛生室的藥不管用了,又想起我媽這不要錢的‘毒藥’了?”
門外的一個大嬸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的埋怨。
“雲錚,你這小夥子怎麼說話呢!”
“當時那是市場規矩,咱們老百姓能有什麼辦法。”
“再說了,你媽以前給大家看病,大家不也記著她的好嗎?”
“現在人命關天的,你們家怎麼能這麼自私!”
“就是啊,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心怎麼這麼狠。”
“萬一我家孩子出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放過她!”
聽著門外這些七嘴八舌的道德綁架,我冷笑出聲。
原來這就是他們記著的好。
用得著你的時候,你是活菩薩。
用不著你的時候,你就是成分不明的黑醫。
我握緊了手裏的掃帚,剛想開門把他們全罵回去,我媽卻從我手裏拿過了掃帚,扔在了一邊。
她拔下了門栓。
“媽!”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門開了。
冷風呼啦一下灌進院子。
門外站著十來個人,有抱著孩子的,有攙扶著老人的,王彩霞縮在最後麵,探頭探腦。
借著昏暗的月光,我看到栓子媳婦懷裏那個三歲的小男孩,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我媽盯著那個孩子看了幾秒,緊緊抿著嘴唇,眼底泛起了一層水光。
她是個老草醫,骨子裏刻著見不得人受罪的毛病。
“翠芬......”
村長李福海大爺歎了口氣,把拐杖拄在地上。
“你就當可憐可憐孩子。”
我媽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
“雲錚,去把後院地窖裏那些幹的金銀花和紫蘇葉拿出來,生火。”
我站在原地沒動,眼眶也紅了。
“媽,你忘了他們是怎麼說你的了嗎?”
“你忘了那兩千塊錢是怎麼交的了嗎!”
我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去拿。”
我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門外那些人。
他們臉上沒有感激,隻有一種目的達到的慶幸和理所當然。
我轉身往後院走去。
藥鍋裏的水咕咚咕咚地燒開,草藥的苦澀味在院子裏彌漫。
我媽把熬好的褐色藥湯盛出來,一碗一碗遞給他們。
栓子媳婦端起碗,聞了聞,眉頭皺得死緊。
“翠芬嬸子,這玩意兒真能行嗎?”
“別喝出其他毛病來啊。”
我媽拿著大馬勺的手頓在半空。
我直接衝上去,一把搶過那個碗,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木桌上,藥湯濺了一地。
“不想喝就滾!”
“沒人求著你們喝!”
栓子媳婦嚇了一跳,趕緊端起剩下的半碗,捏著孩子的鼻子灌了下去。
王彩霞也厚著臉皮湊上來,搶了一大碗,端著就往家跑。
我媽看著空蕩蕩的藥鍋,疲憊地在門檻上坐下。
“藥我給你們熬了,但醜話說在前頭,這是野菜湯,喝不喝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