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中午,太陽出來了,地上的積雪化了一半,村子裏也恢複了點人氣。
我媽昨晚熬的藥雖然藥性溫和,沒能一下子讓人藥到病除,但村民們喝完之後,高燒確實退了不少,喘氣也勻溜了。
甚至連燒得翻白眼的劉鵬飛,喝了他媽端回去的那碗藥,後半夜也安靜了下來。
我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至少他們能明白,我媽的藥不是什麼害人的毒藥。
但我低估了這幫人的無恥程度。
下午我提著籃子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還沒走近,就聽到衛生室那邊傳來一陣喧嘩。
劉鵬飛正穿著那件洗得發黃的白大褂,靠在衛生室的門框上,手裏還夾著一根煙。
他雖然臉色還有點虛,但精神頭已經恢複了,正口沫橫飛地對著幾個圍觀的大嬸噴唾沫。
“我跟你們說,那老太婆煮的玩意兒,純粹就是瞎貓碰死耗子!”
“你們真以為那是藥啊?”
“那就是些土裏挖的野草!”
“為什麼你們覺得好點?”
“那是心理作用!”
旁邊的一個大嬸猶豫著開口:
“可是鵬飛,我家毛毛昨晚喝了那湯,確實不怎麼燒了啊。”
劉鵬飛冷笑一聲,把煙頭狠狠彈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陳嬸,你就是沒文化。”
“我給毛毛開的青黴素是在他體內起效的,那需要一個過程。”
“那老太婆就是撿了個便宜,正好趕上我開的藥起作用了,她就把功勞攬自己頭上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環顧四周。
“而且我跟你們說個專業的醫學常識。”
“那些沒經過檢驗的草藥,裏麵全是不明成分的生物堿和重金屬!”
“喝下去當時看著沒事,毒素全積攢在肝臟和腎臟裏了。”
“時間長了,那是要得尿毒症的!”
這番話一出,圍觀的大嬸們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全都變了。
“我的老天爺,尿毒症?”
“那不是要換腎的富貴病嗎!”
“怪不得那水熬出來黑漆漆的,一股子怪味,原來是有毒啊!”
“哎喲,我家老頭子昨晚喝了兩大碗,這可咋整啊,不會死人吧!”
我站在小賣部拐角處,聽著這些話,手指緊緊掐進了掌心。
劉鵬飛這個畜生,自己學藝不精,把村民當小白鼠亂用抗生素,現在反倒把臟水潑到我媽頭上。
我剛想衝出去撕爛他的嘴,就看到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她原本是出來找我的,此刻卻像是一尊僵硬的木雕,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最後一絲光也熄滅了。
“媽......”
我慌了,伸手去扶她。
我媽沒理我,隻是直勾勾地盯著衛生室門前那群人。
栓子媳婦抱著孩子,一臉後怕地對劉鵬飛低語:
“鵬飛,那你說現在咋辦?”
“這毒能排出來嗎?”
劉鵬飛摸了摸下巴,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排毒嘛,我這有進口的保肝藥,就是價格有點貴。”
“不過大家放心,看在鄉裏鄉親的份上,我給大家打個八折。”
“不過這錢,你們不該自己出,得去找那個非法行醫的老太婆要說法啊!”
王彩霞也在人群裏,立刻跳著腳響應。
“對!”
“找林翠芬要錢去!”
“她給我們下毒,就得賠我們排毒費!”
我媽閉上眼睛,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步履蹣跚地往家走。
回到院子裏,我媽就像發了瘋一樣,衝向後院。
她把晾在架子上的竹匾一個個掀翻。
辛辛苦苦在後山懸崖上采來的野生石斛、洗得幹幹淨淨的蒲公英、切成薄片的防風......
所有的草藥散落一地,沾滿了雪水和泥濘。
她拿起火柴,點燃了旁邊的一捆幹柴,毫不猶豫地扔進了草藥堆裏。
火苗竄了起來,帶著濃烈的草藥香氣,燒成了一團灰燼。
“媽!”
“你幹什麼!”
我撲過去想滅火,卻被她死死拉住。
我媽坐在地上,看著那團火,眼淚無聲地砸在泥土裏。
“雲錚,把門鎖死。”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從今往後,這村裏哪怕死人,我也絕不遞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