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體檢回來那天晚上,媽媽翻出一本舊相冊。
封麵是粉色絨布的,燙金字印著“我們的寶貝”。
弟弟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
“這是我滿月的照片?好醜哦。”
“哪裏醜,你小時候是我們醫院嬰兒室最帥的。”
媽媽湊過來,語氣像在炫耀一件收藏品。
翻到第三頁,弟弟指著一張照片:
“這個是誰?”
我站在廚房洗碗,餘光掃到他指的那張。
一歲左右的小男孩,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背帶褲,表情嚴肅,不笑。
是我。
媽媽瞥了一眼,隨手翻過去。
“不認識,可能夾錯了。”
姐姐端著果盤坐下來,看了看那頁:
“那是司淮。”
“哦。”媽媽的語氣像確認了一件不重要的事。
“那時候他才一歲,我都忘了給他拍過照。”
弟弟往回翻了一下,又看了兩秒。
“他小時候長得跟我不太像。”
“當然不像。”
姐姐塞了顆葡萄進嘴裏。
“你比他帥多了。”
這句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水龍頭嘩嘩響,我把碗衝了第三遍。
“姐——”弟弟拖長音調。
“你這樣說不好吧。”
“實話實說而已。”
弟弟笑了一聲,沒再往下接,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相冊後半部分全是弟弟走丟之後的。
準確地說,全是我扮演簡宥辰之後的。
六歲的生日蛋糕,七歲的足球課,八歲的跆拳道。
每一張照片上,我穿著弟弟的球衣,理著弟弟喜歡的小寸頭,笑得小心翼翼。
“這些都是......”弟弟翻了幾頁,停下來,“這些都是他?”
“是你呀。”
媽媽頓了一下,改口。
“是他在......替你。”
那個“替”字在客廳裏彈了一下。
替。
十一年的生日,十一年的節日,十一年裏所有被捧在手心裏的瞬間。
全是替身戲。
弟弟合上相冊,沒再翻了。
他的表情不像感動,更像一種確認。
確認他離開的這些年,這個家始終在圍繞他運轉。
包括我,也是他的影子。
第二天,親戚來了。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加上鄰居李阿姨,客廳擠了十幾號人。
都是來看弟弟的。
“哎呀,這就是辰辰啊,長這麼大了!”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這眼睛隨媽媽。”
“小子受苦了沒有?看著倒是結結實實的。”
弟弟被圍在中間,落落大方地跟每個人打招呼,不怯場,比我強太多。
我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路過小姑身邊。
小姑伸手攔住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這是?”
“我哥。”
弟弟在沙發上說。
“哦,就是當年把辰辰弄丟的那個?”
小姑的聲音不算大,但客廳突然安靜了兩秒。
媽媽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複正常:
“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小姑沒接話,隻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的東西我認得。
十一年了,每次她來家裏都是這個眼神。
帶著審判。
大伯開口打圓場:
“來來來,辰辰給大伯說說,在那邊上學了沒有?”
弟弟說上了,成績還可以。
“不錯不錯,那以後轉學回來吧,跟哥哥姐姐一起。”
“我就是高二轉回來的。”
我小聲插了話。
沒人接。
大伯像沒聽到一樣繼續跟弟弟聊。
“你比你哥俊朗。”
李阿姨突然冒出一句。
“你哥小時候悶悶的,不愛說話,哪有你招人疼。”
“阿姨......”
我張了張嘴。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李阿姨笑著拍了拍媽媽的胳膊。
“你自己說是不是,這兩個孩子一對比,你就知道當年為什麼那麼想找辰辰回來了。”
媽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承認。
也沒反駁。
晚飯時,大人坐了一大桌,小輩坐一小桌。
媽媽特意把弟弟安排在大桌,坐在自己身邊。
“辰辰剛回來,我得看著他吃。”
姐姐也跟著坐到大桌。
小桌上隻有我和大伯家的堂妹萱萱。
堂妹悶頭吃飯,冷不丁來一句:
“哥,你在這家到底什麼地位啊?”
我夾起一塊豆腐,沒答。
“我是真的好奇。”
她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
“你弟回來之前,你好歹是替身男主角。”
“現在真身回來了,你連配角都算不上了吧?”
她說完自己笑了,覺得自己很幽默。
我看著碗裏的白米飯,一粒一粒的。
從大桌那邊傳來媽媽給弟弟夾菜的聲音、爸爸給弟弟倒飲料的聲音、姐姐給弟弟剝蝦的聲音。
沒有一筷子是往小桌這邊遞的。
飯後我收拾碗筷,洗到一半,聽見客廳裏弟弟的聲音。
“媽,我想住哥哥之前那個房間。”
“本來就是你的。”媽媽說,“已經收拾好了。”
“可是裏麵還有他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桌上有個相框,還有書架上幾本筆記本。”
那是我高中三年的手寫物理競賽筆記。
和沈教授寄給我的項目邀請函裝在一起,放在我自己做的相框後麵。
“扔了吧。”
媽媽順口接了。
三個字,沒有停頓。
我關上水龍頭。
手上還有洗潔精泡沫,沿著指縫一點點滑下去。
從雜物間窗戶看出去,垃圾桶旁邊多了一個黑色塑料袋。
我沒下去撿。
那些筆記我早就拍了電子版。
但相框是我十三歲時用壓歲錢買的。
那年媽媽把我的壓歲錢全部充進了弟弟的尋人懸賞基金,隻剩下二十六塊零錢落在我書包夾層。
我用它買了一個最便宜的亞克力相框,把一家人的合照放進去擺在桌上。
現在它在垃圾袋裏。
跟我在這個家的位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