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陸清竹和我哥哥許皓軒聯合主刀了一台肝移植手術,我作為麻醉護士全程輔助。
門開的時候,患者家屬撲過來跪在地上,抬頭看了一眼他倆:
"謝謝你們夫妻倆,救了我爸的命。"
我剛要開口,陸清竹擺擺手說"應該的",扶起了家屬。
許皓軒順手幫她把肩上的線頭摘掉,三年裏,這種場景我早已看慣。
第二天科室表彰會,院長拍著陸清竹的肩膀,笑著說:
"小陸和許醫生可真是黃金搭檔,聽說連手術習慣都差不多,你們倆在一起得了!"
全科室的人都在起哄。
陸清竹站在台上,嘴唇動了動。
我在最後一排盯著她,等她說那句"我有男朋友"。
她端起獎杯,說了句謝謝領導栽培。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那個站在台上的她,我好像從未認識過。
原來在她眼裏,我隻是一個不必被介紹的背景板。
散會後的值班室,我把胸牌摘下來,連同那張結婚預約單一起鎖進抽屜。
然後拿起手機,給院辦回了那條擱置了兩周的郵件:
【國外交換的那個名額,我接了。】
......
"硯丞,你去把七床的術後監測表補一下,陸醫生和許醫生那台手術的麻醉記錄還差你簽字。"
護士長把一摞表格拍在護士站台麵上,頭也沒抬。
我從抽屜重新帶上工牌,塑料卡的邊角硌得掌心發紅。
"好。"
拿起表格往外走,經過外科休息區的時候,門半開著。
裏麵傳來說笑聲,很熱鬧。
"清竹,你那個獎杯放哪兒了?我幫你拍張照發科室群。"
許皓軒的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寵溺,和他作為主刀醫生在手術室裏幹脆利落的語氣完全是兩個人。
"別了,怪招搖的。"
陸清竹笑了一聲,那種我很熟悉的、清冷中帶著無奈又不拒絕的笑。
"怕什麼,院長都說了讓你們在一起,群裏熱鬧一下怎麼了。"
說話的是規培生洛悠悠,今年剛來的,二十三歲,消息最靈通,嘴也最快。
"洛悠悠你別亂講。"陸清竹的語氣不重,像在製止一個小孩子鬧。
"我哪有亂講,院長親口說的。再說了,你跟許醫生確實般配啊,學曆匹配,專業對口,連縫合手法都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洛悠悠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但隔著半開的門我聽得清清楚楚。
"而且科室裏誰不知道啊,你倆要真沒點什麼,許醫生至於每次術後都幫你整理手術帽?"
"你再說信不信我扣你這個月績效。"
陸清竹終於加了點力度,但緊接著許皓軒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清竹你別嚇她。洛悠悠就是嘴碎,沒別的意思。"
他說"清竹"兩個字的時候,咬字很輕,透著說不清的親昵。
我站在門外,手裏的表格被捏出了褶皺。
三年了。
三年裏我聽過無數次這種對話,在手術室的間隙,在交班的走廊,在食堂的餐桌上。
所有人都覺得陸清竹和許皓軒是一對。
沒有人知道我才是她男朋友。
也沒有人問過。
因為我隻是一個麻醉護士,負責推藥、監測、寫表格,在手術成功之後第一個被忘掉的那個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清竹發來的微信。
"剛才開會沒來得及跟你說話,晚上一起吃飯?"
我看著那行字,打了三個字又刪掉。
重新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完之後又覺得不對。
哪裏不對呢。
滿屋子的人起哄說讓她和我哥哥在一起的時候,她說的是"謝謝領導栽培"。
她沒說"我有男朋友"。
她甚至沒往我的方向看一眼。
而現在她發消息來約晚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也許在她看來,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走進七床病房,我把表格攤開在桌上。
麻醉記錄的最後一欄寫著麻醉護士簽名,空著。
往上翻,主刀醫生欄——陸清竹,助手——許皓軒。
兩個名字並排印在那裏,工工整整。
我把我的名字簽在最下麵那個小格子裏,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許皓軒。
"弟弟,你有沒有看到我放在更衣室的那塊江詩丹頓手表?我中午見個主任要戴。"
"在你櫃子第二層。"
"謝啦,對了,今晚你有安排嗎?清竹說想吃日料,我正好也饞了,一起去?"
我盯著屏幕上"一起去"三個字。
這是我和女朋友的晚飯,我哥哥說"一起去",語氣像在通知我他要加入,而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見。
"好。"
發完這個字,我放下手機,繼續埋頭補表格。
窗外有人在喊名字。
"許醫生!許醫生!三床家屬找你簽知情同意書!"
走廊裏響起皮鞋急促的腳步聲,是許皓軒。
沒人喊我的名字。
在這間醫院裏,"許醫生"隻有一個,是我哥哥。
而我是"那個許醫生的弟弟",或者"小許護士",或者幹脆就是"七床的麻醉"。
去年科室年會,護士長讓大家做自我介紹。
輪到我的時候,新來的實習生在底下小聲問旁邊的人:
"他就是許醫生的弟弟?看著不太像啊。"
"哪有什麼像不像的,一個博士一個本科,能像到哪去。"
那天我在台上站了大概五秒鐘,說了名字、工號、科室,然後走下去。
沒有人鼓掌。
不是故意不鼓掌,是他們已經在討論許皓軒去年發的那篇SCI了。
我把最後一份表格簽完,鎖進櫃子。
"許硯丞,十一床家屬在等你送術後注意事項。"
護士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來了。"
我站起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屏幕上還亮著陸清竹的頭像,對話框裏那句"晚上一起吃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我沒有再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