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硯丞你今天怎麼沒什麼胃口?"
日料店的包間裏,陸清竹把一塊三文魚刺身夾到我碗裏。
我說:"下午吃多了,不太餓。"
許皓軒坐在陸清竹對麵,筷子精準地挑起一片薄切和牛,蘸了醬油遞過去。
"清竹你嘗嘗這個,他們家的和牛是A5的,比上次那家好。"
他遞的方向不是我,是陸清竹。
陸清竹接了,咬了一口,點點頭。
"確實不錯。"
"對吧?我就說來這家嘛。"許皓軒笑著往自己嘴裏塞了一片。
整個點菜的過程,他們聊了十五分鐘,從餐廳的評分到上次學術會議碰到的某個教授喜歡吃的店。
我全程沒有插上話。
不是不想說,是他們的對話像一個閉合的圓,進不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視頻通話邀請。
我接起來。
"媽。"
"硯丞啊,你哥在不在?讓他接一下。"
我把手機遞給許皓軒。
"媽!我在呢,跟硯丞和清竹一起吃日料。"
"哎喲,你們仨在一起啊,那正好,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你下個月那篇論文答辯完,我們給你辦個慶祝——"
"媽,硯丞也在呢。"許皓軒忽然壓低了聲音,但手機外放的音量所有人都聽得到。
媽沉默了一秒。
"哦,硯丞啊,你最近上班還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你在那邊多照顧你哥。"
掛了電話,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陸清竹給我倒了杯水。
"阿姨可能就是隨口一說。"
"嗯。"
隨口一說。
每次都是隨口一說。
我上本科那年,媽在電話裏跟親戚聊天,我剛好走進客廳。
"大的那個爭氣,讀了博,在省醫院當外科醫生。小的那個嘛,讀了個護理,也行吧,反正有個哥哥罩著。"
也行吧。
這三個字我記了六年。
"對了硯丞,"許皓軒放下筷子,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紙袋,"今天經過商場給你帶了支萬寶龍鋼筆,我看你每次記數據都用那支破塑料筆,太拉垮了。"
他把鋼筆放到我麵前,笑著說:"你是我弟弟,形象也得注意一下嘛。"
鋼筆是黑金配色的,很精致。
我說了聲謝謝。
陸清竹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你哥對你真好。"
我垂下眼睛,把鋼筆收進口袋。
好不好這件事,旁觀者看到的永遠隻有表麵。
吃完飯出門,陸清竹去開車。
許皓軒和我站在餐廳門口等,他忽然湊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硯丞,有個事我跟你說一下。"
"嗯?"
"下個月科裏有個高級麻醉培訓的名額,我幫你問了護士長,她說你資曆不夠,建議你再等一年。"
我轉頭看他。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吧,我正好跟護士長聊到你,就順便問了一嘴。"
順便。
他順便替我問了,順便替我得到了一個否定的答案,順便在今天告訴我這件事。
而那個名額的通知,我從來沒有在科室群裏看到過。
"那個培訓是在內部係統裏通知的嗎?"
"好像是吧,你沒看到?"許皓軒歪了一下頭,"可能是隻通知到科室負責人那裏了。我是因為跟護士長關係好才知道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心虛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哥哥替弟弟操心的理所當然。
"沒事。"我說。
又是這兩個字。
陸清竹把車開過來,許皓軒自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我打開後車門,坐進後排。
三年了,這個座次從來沒變過。
一開始我說過一次,我想坐副駕。
陸清竹說:"你哥暈車,坐前麵好一點。"
後來我就不說了。
車裏放著音樂,是許皓軒的歌單,藍牙連的他的手機。
陸清竹的車載藍牙裏存著兩個設備,一個是許皓軒的手機,另一個是她自己的。
我的手機從來沒連上過。
不是我沒試過。
第一次試的時候,係統提示設備已滿。
我問她能不能刪一個加我的,她正在開車,隨口說了句"下次吧"。
沒有下次。
車開到醫院宿舍樓下,我先下車。
"硯丞你明天早班,早點休息。"許皓軒從車窗探出頭。
"嗯。"
關車門的時候,我看見陸清竹朝我笑了一下,很溫和,像在說一切正常。
上樓,進宿舍,關門。
站在黑暗的房間裏,聽見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漸漸遠了。
她還要送許皓軒回他住的小區。
雖然許皓軒的小區和宿舍是相反的方向。
我打開手機,院辦的郵件下麵多了一條自動回複。
"已收到您的確認,請於三個工作日內提交護照複印件及體檢報告。"
我截了個圖,存在一個叫"備忘"的相冊裏。
這個相冊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