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房的人來得很快。
周日下午,中介帶了一對年輕夫妻過來。
女的懷著孕,男的攙著她,進門先看的是采光。
"朝南的三居室,這個戶型不錯,樓層也好。"男人拍了張陽台的照片發給誰。
我站在門口,把鑰匙交給中介。
"程先生不跟著看看?"
我說不用了,你們聊。
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中介,是我媽。
"皓皓,你嫂子說想看看你那個小區的環境,你下周帶他們去轉轉?"
"媽,我說了房子的事——"
"知道知道,先不說這個,"她打斷我,"就是去看看環境嘛,你嫂子頭一回來省城,什麼都新鮮。"
我握著手機,站在單元門口。
樓上隱約傳來中介介紹戶型的聲音。
"行。"
掛了電話我就後悔了。
但我媽就是這樣。
她從來不正麵跟你對峙,而是一點一點地滲透。
先是讓你帶人來看看,然後就變成量量窗簾尺寸,再然後就是搬幾件小家具先用著。
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臥室裏已經鋪上了別人的床單。
我站在小區門口等了一個小時,中介打來電話。
"程先生,那對夫妻很滿意,願意全款,三百萬。隻有一個要求——希望兩周內交房。"
兩周。
從簽合同到過戶到交鑰匙,兩周夠不夠?
"他們著急,太太下個月預產期,想趕緊搬進來待產。網簽最快三個工作日,過戶加上放款,兩周緊了點,但能趕。"
"行。"
"您確定?這個流程一旦啟動,可就不能反悔了。"
"確定。"
我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
周一上班,葉棲約我中午吃飯。
她坐在我對麵,把一個盒子推過來。
"下周就你生日了,提前給你。"
我打開盒子,是一條領帶,深藍色,暗紋,牌子不便宜。
"你不是要升項目組長了嗎?正式場合用得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篤定的期待。
那種期待裏包含著對未來的規劃——升職、結婚、搬進那個三居室、周末一起去附近的公園跑步。
她規劃裏的每一步都踩在我那套房子上。
而我正在把地基抽走。
"謝謝。"
"就一句謝謝?"她撅了下嘴,"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你跟我說,我又不是外人。"
我看著她,喉嚨裏堵著一整塊東西。
想說的話太多了。
我想說,我媽要把房子給我哥。我想說,我正在偷偷賣房。我想說,我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自私。我想說,我更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連一套房子都保不住。
但我一句都沒說出來。
"沒事,就是項目上有點忙。"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沒再追問。
那條領帶我帶回去,放在衣櫃裏,跟房產證挨在一起。
房產證上的名字很快就不是我的了。
領帶大概也用不上了。
周二晚上,我哥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張婚紗照的樣片。
殷悅穿著白紗,笑得很甜。
我媽回了一長串語音,又哭又笑。
我爸發了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回了兩個字:好看。
然後退出群聊,打開銀行APP查了一下餘額。
中介說買家已經在走貸款預審了,全款客戶,預審就是走個形式。
最快下周一網簽。
我媽不知道。
我哥不知道。
葉棲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套房子正在從我名下滑走。
而我把這件事藏在心裏,像藏著一顆拔掉了保險栓的手雷。
我不知道它最終會炸在誰身上。
但我知道,留在手裏,最先炸的一定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