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響像在擂鼓。
林淵壓著王柱的肩膀,三個人幾乎同時矮下身子,蹲在那堆假山後麵。假山的石頭歪歪斜斜倚靠著牆根,上麵長滿了青苔,中間剛好留出個能容三人蜷縮的凹槽。
騎兵隊的火光已經掃到了他們頭頂的牆麵上。
林淵把臉貼在冰涼的石頭背麵,透過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往外看。四匹馬,騎兵手裏舉著火把,照亮了牆根下方三四丈遠的範圍。他們走得很慢,沿著圍牆一路掃過來。
最前麵那個騎兵忽然勒住韁繩。
林淵心裏咯噔一下。
那騎兵舉著火把往石碑這邊照了照,火光晃得林淵眼睛發酸。就在這個當口,國子監牌坊方向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扯著嗓子喊。
“那邊!抓住一個跑的!往街口跑了!”
騎兵回頭望了一眼,隨即一夾馬腹,幾匹馬掉了個頭,朝牌坊方向奔去。蹄聲漸漸遠了。
王柱長出一口氣,後背已經濕透了。
“老天爺開眼。”他嘟囔了一句。
林淵翻身站起來,趁著騎兵剛走火光未散,三兩下攀上了假山,腳踩著木架子,抓緊牆頭枯藤,利落地翻過了國子監北牆。
落地時他蹲身緩衝,隨即閃到一旁給後麵讓出位置。陳圓圓緊跟著翻了過來,落地無聲。王柱最後一個,他身子重,翻牆時枯藤被拽斷了好幾根,嘩啦作響。好在四下無人,沒引來麻煩。
“對麵就是。”林淵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一條街。
街對麵一座宅院的輪廓隱約可見,飛簷翹角,比尋常民居氣派得多。
北鎮撫司。
三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麵。沒有火光,沒有巡兵,這一帶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林淵心裏清楚,錦衣衛衙門裏能搜刮的早被搜刮幹淨了,賊軍犯不著在一座空殼子上浪費人手。
後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門軸沒發出聲響,倒是一股嗆鼻的焦糊味從裏麵湧出來。夾雜著一股甜膩的怪味,帶著血液在夜風中氧化後的腥甜。
王柱用鐵棍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進去探了一眼。
“沒人。”
三人魚貫而入。
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出了滿院狼藉。兵器架倒在地上,上麵空空如也。文書房的窗戶全被砸爛,燒了一半的紙頁散落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幾具無頭的木人樁歪倒在練武場邊上,樁子上插著斷箭。
這裏半天前還是大明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衙門。
如今跟被狗刨過的墳地沒什麼兩樣。
“快。”林淵壓著步子穿過後院,順著回廊往前院走。密道入口在詔獄最深處,必須穿過前院大堂才能到達。
穿過月洞門的時候,王柱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上麵。”
林淵抬頭。
月光正照在大堂的飛簷上。簷角下的房梁掛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隨風緩緩晃動。
乍一看像是掛了塊布。
再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布,布沒有腳。
林淵走近了幾步。
那團東西的輪廓逐漸清晰。
一具屍體,從房梁上吊下來。肚子被豁開,內臟流出來一半,黑紅色的腸子像繩結一樣纏在一起。死者的臉朝外,月光正好打在那張臉上。
趙大勇。
那個半個時辰前還在院子裏扯著嗓門下軍令的趙百戶;那個把粗布短衫穿在官袍裏麵、隨時準備跑路的趙大勇;那個讓林淵帶三個半大孩子去堵門,好給自己爭取逃命時間的上司。
他沒跑掉。
看這死法,被追上之後沒少受罪。剖腹吊死,賊軍拷掠官員的標準手段。
王柱仰著頭看了半天,重重咽了口唾沫。
“這是......”
“我上司,趙百戶。”林淵把目光從屍體上收回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相幹的路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結果還是沒跑過刀子。”
王柱張了張嘴。
陳圓圓掃了一眼房梁上的屍體,目光移向林淵,輕聲問了一句。
“密道在哪?”
“詔獄,最底下一層。”林淵繞過大堂,踩著滿地碎紙和血跡往北麵走,“跟上,別踩到亂七八糟的東西。”
詔獄的入口在大堂北側的一間偏房裏。鐵門敞開著,鉸鏈被砸斷了一根,門扇歪掛著。往下的石階隱入黑暗中,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地底湧上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
“有火折子嗎?”林淵回頭問。
王柱從懷裏摸出一根,正是先前從賊兵屍體上順來的。點著之後,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腳下三尺。
石階又窄又陡,兩側牆壁上掛著鐵環和鎖鏈,有些鎖鏈上還帶著暗紅色的枷。林淵數著台階往下走,原主的記憶裏,密道入口在第三層地牢最裏麵的一間囚室。
第一層。
鐵柵欄門洞大開,囚室裏空無一人。地上散落著鐐銬和破碗,牆角有大片暗紅色汙漬。
第二層。
空氣更加陰冷。火折子的光在牆壁上跳動,照出一排刑具的影子。夾棍、鐵梳、銅烙......這些東西平日裏是錦衣衛的看家手藝,如今全成了擺設。
第三層。
石階到了底。眼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兩側各有四間囚室,鐵門都是打開的。最深處漆黑一片,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麼遠。
“最裏麵那間。”林淵加快腳步。
他的靴子踏在濕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能聽見回音。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走到甬道一半的時候,王柱突然把鐵棍橫在身前。
“等等。”他壓著嗓子,山東口音因為警惕比平時更重了,“俺聽見動靜。”
林淵停步,側耳細聽。
什麼都沒有,隻有火折子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然後他也聽見了。
從甬道最深處傳來的聲音。
沉重、緩慢、金屬摩擦石板的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拖著沉重的鐵鏈,在黑暗中猙獰著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