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晚從家裏出來後。

南城下了一場暴雨。

我沒有帶傘，從地鐵站跑回出租屋，渾身淋得透濕。

第二天一早。

胃裏像被塞了一把絞肉機。

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我強撐著到了公司，剛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

視線就開始模糊。

時初韞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宋硯清，海外項目的預審名單出來了，你......”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我眼前一黑，直接連人帶椅子栽倒在了地上。

醒來的時候，周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躺在醫院急診科的病床上。

時初韞站在床尾，正和醫生交涉。

見我睜眼，她走過來，眉頭微皺。

“急性胃穿孔。醫生說需要立刻做個小手術修補。”

她把一張手術同意書遞到我麵前。

“需要直係親屬簽字。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吧。”

我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手指有些發抖。

哪怕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他們劃清界限。

但在這種生死攸關、極度虛弱的時刻，身體本能還是會產生一種名為“依賴”的渴望。

我摸出手機。

撥通了我媽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十分嘈雜，是那種高檔門店裏特有的古典音樂。

還有店員阿諛奉承的聲音：

“沈小姐這件婚紗穿上簡直像從畫裏走出來的。”

我媽的聲音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又怎麼了？”

“不是說要把賬單算清楚嗎？怎麼，現在後悔了？”

我強忍著胃部痙攣的劇痛。

盡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媽，我在市一院。急性胃穿孔。”

“醫生說需要馬上手術，要直係親屬過來簽個字。”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緊接著傳來宋鶴寧委屈巴巴的聲音。

“媽，幫我看看我這套西裝後擺是不是太長了？若薇說待會兒還要去挑對戒呢。”

我媽立刻捂住話筒，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挺好的，這件顯腰身。”

隨後，她重新對著手機開口，語氣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理智。

“宋硯清，你是不是為了逃避拿錢，故意演這麼一出？”

“胃穿孔？你平時吃得比誰都健康，怎麼可能突然胃穿孔？”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死死攥住病床的護欄。

“媽，我沒有騙你。醫生就在旁邊，不信你可以問......”

“行了。”

我媽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

“你是個成年人。醫院有代簽製度，你自己也是做風控的，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我們現在在陪你未來嫂子試婚紗，若薇也在。”

“這種關鍵時候，你能不能懂事一點，別拿這種小事來掃大家的興？”

我聽著她連珠炮似的指責。

胃裏的痛楚似乎都麻木了。

小事。

我躺在病床上等待手術，是一件小事。

她陪宋鶴寧未來老婆試婚紗，才是天大的事。

“好。”

我虛弱地吐出一個字。

正要掛斷。

電話裏突然傳來我爸搶過手機的聲音。

“硯清，我警告你，不要用這種苦肉計來博取同情。”

“你既然那麼有骨氣說要還錢，就別在我們專注處理你哥事務的時候來添亂。”

“如果你真的病了，自己找個護工。這也是鍛煉你獨立生存能力的一部分。”

嘟。

電話被切斷了。

我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

看著屏幕慢慢變黑，倒映出我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時初韞站在旁邊，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多問。

隻是平靜地從我手裏抽出手機。

“其實，緊急情況下，患者本人神誌清醒也是可以簽字的。”

她把筆遞給我。

“或者，我作為你的同事兼朋友，也可以代簽。”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筆。

手指僵硬地接過。

“我自己簽。”

我一筆一劃，在同意書上簽下了宋硯清三個字。

那一刻。

我心裏某個一直強撐著的刻度。

終於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手術做了一個半小時。

全麻醒來後，病房裏很安靜。

時初韞替我墊付了醫藥費，還在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溫水。

手機靜靜地躺在枕邊。

屏幕幹幹淨淨。

沒有一個未接來電，沒有一條微信。

他們在試婚紗，在挑鑽戒，在享受一家人的天倫之樂。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不是失望。

失望是建立在還有期待的基礎上的。

我現在，什麼都不期待了。

三天後，我辦理了出院。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找了總監，確認了前往德國交流的行程。

距離出發，還有最後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