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點,車庫的水泥地上還淌著冰冷的水。
我蹲在地上,用刷子一點點清理著輪胎帶進來的泥汙。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我凍得嘴唇發紫,雙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車庫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周廷穿著單薄的名牌睡衣,手裏拿著一杯冰鎮啤酒,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周宇,你還在洗呢?”
他走進來,故意把啤酒罐裏的冰酒倒在我剛擦幹淨的地麵上。
水漬立刻暈染開來。
“哎呀,手滑了。”
他誇張地攤開手,裝模作樣地驚呼。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拿過抹布,重新把水漬擦幹。
這種幼稚的折磨,這六年我已經經曆過無數次了。
“你啞巴了?本少爺跟你說話你聽不見?”
見我不理他,周廷覺得無趣,用腳尖踢了踢我的水桶。
“別以為你替我頂罪,你在這個家就有話語權了。”
他蹲下身,壓低聲音湊近我。
“我爸說了,等這陣子風頭過去,就把你送到鄉下親戚家的廠子裏去打工。”
“你這種賤命,就隻配一輩子待在社會底層。”
我擦地的手猛地一頓。
周家連高中都不打算讓我讀完了嗎?
“怎麼?不甘心啊?”
周廷看著我僵硬的動作,得意地笑了起來。
“誰讓你是個沒爹沒媽的野種呢。”
野種。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我的心臟。
我停下動作,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周廷,你真的覺得,你高我一等嗎?”
我突然反問。
周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回嘴。
“廢話!我是周家的大少爺,你算個什麼東西!”
“是嗎?”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膝蓋。
“如果我隻是個外人,為什麼阿姨要把我接回來?”
“為什麼每年過年,叔叔都要帶我去廟裏求平安符,雖然那符最後總是掛在你的床頭?”
我一步步逼近他,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根本不是什麼孤兒。”
周廷的臉色變了變。
他雖然跋扈,但並不傻。
“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想說你是我媽的私生子?!”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大喊起來。
“我沒這麼說。”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嘲諷。
“我隻是覺得,叔叔看我的眼神,有時候挺奇怪的。”
“像是看著一團垃圾,但又不得不把這團垃圾帶在身邊。”
我故意在刺激他。
我需要他去向周父確認,我需要拿到更多他們知道我身份卻故意虐待我的證據。
口袋裏的錄音筆依然在無聲地工作。
“你這個瘋子!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周廷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爸最討厭的就是你身上的窮酸味!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他氣急敗壞地轉身走了出去。
車庫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滑坐在地,把臉埋進膝蓋裏。
真的很冷。
我想起今天在書房打掃衛生時,無意中翻開的那個上鎖的抽屜。
裏麵躺著一份六年前的親子鑒定報告。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我,周宇,和周母周父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六年前,他們就已經找到了我。
可他們去福利院接我的時候,周父捂著鼻子,看著我身上長滿跳蚤的衣服,對周母說:
“太臟了,這要是帶出去,別人知道這是我的兒子,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小廷多好啊,白白淨淨的,又懂事,這事兒就當不知道吧,隨便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了。”
就因為我臟,因為我黑,因為我在福利院吃不飽飯顯得幹癟。
他們就剝奪了我作為兒子的權利。
讓我像個男傭一樣,伺候了霸占我身份的假少爺整整六年。
第二天下午,我剛在廚房洗完菜,大門突然被人劇烈地拍響。
砰砰砰!
“開門!殺人凶手滾出來!”
淒厲的哭喊聲穿透了厚厚的門板。
周母和周父從樓上慌忙走下來。
“怎麼回事?誰在外麵?”周母臉色鐵青。
周父通過監控看了一眼,嚇得臉色發白。
“是......是那個男生的家屬,他們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外麵聚集了七八個人,拉著白色的橫幅,聲勢浩大。
“周宇!你給我滾出來!你把我兒子打成植物人,你要償命!”
周母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冷酷到了極點。
“小宇,你惹的禍,你自己去解決。”
她指著大門。
“出去給他們下跪,磕頭認錯,不管他們怎麼打你罵你,你都不能還手。”
“必須把這件事平息下來,絕對不能牽扯到小廷!”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阿姨,他們會打死我的。”
“那是你活該!”
周父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拖著我往門口走。
“你要是不出去,我現在就停了你那個死人奶奶的墓地管理費,把她的骨灰盒扔進河裏!”
他打開大門,狠狠一腳踹在我的後腰上。
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跌出門外,重重撲倒在粗糙的水泥台階上。
手掌擦破了皮,鮮血直流。
大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緊緊關上。
我聽到裏麵落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