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父母雙亡,在哥嫂家長大,他們要我每花一分錢都打借條。
我覺得也是應該的,畢竟我欠他們的。
為了還債,我十五歲就去後廚洗碗。
抽屜裏的借條厚厚一遝,最小一筆是一塊五的筆芯。
昨晚,比我年齡還大些的侄子偷開車撞死人後逃逸。
今天,嫂子就把侄子的外套死死塞給我:
“穿上,到時候就說是你開的。”
哥哥語氣理所當然:
“怎麼說那也算是你侄子,你倆差不了多少,幫他頂一下,頂多判幾年。
我們供你吃住,這點忙不幫?”
當晚路過主臥,我卻聽到了令人窒息的真相。
“當年要不是為了保住你國企副廠長的位子,怕超生被雙開,
隻能把老二上到你爹的戶口本上,我能管親兒子叫十八年弟弟?”
哥哥不耐煩地打斷:“行了!小川再怎麼說也跟我們更親,肯定不能留案底。
老大都賤養慣了,去頂個罪怎麼了?”
門外的我,如墜冰窟。
為了官位,親骨肉成了見不得光的弟弟;
為了大兒子,小兒子就活該去坐牢。
他年紀小不能毀了,那我算什麼?
我回到雜物間找出我的雙肩包。
這些年打工攢下的所有積蓄,被我拿出來,統統壓在那遝借條上。
這場十八年的血緣債,我早就還清了。
......
“你背個破包幹什麼?去警局自首還想帶換洗衣服?真當去度假呢!”
嫂子王桂蘭尖銳的聲音在客廳炸響。
我單手抓著雙肩包的帶子,一步步走到茶幾前。
看著坐在沙發上滿臉焦躁的哥哥和嫂子,我沒說話。
隻是從口袋裏掏出那一遝泛黃的借條,連同一萬塊錢現金。
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鈔票的邊緣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什麼意思?”
哥哥林建國皺起眉頭,視線在錢和借條之間掃了個來回。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塊五毛。”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是我從八歲到十八歲,寫下的所有借條的總和。”
“桌上是一萬兩千四百,多出來的五十九塊五,就當是利息。”
“我還清了。”
王桂蘭愣住了。
她猛地撲到茶幾前,手指沾了點口水,飛快地撚著那遝鈔票。
一張,兩張,三張。
確認都是真錢後,她的臉色不僅沒有緩和,反而更加扭曲。
“林一,你在這跟我們算什麼賬?”
王桂蘭一把將錢掃進自己懷裏,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爸媽死得早,要不是我們兩口子賞你一口飯吃,你早餓死在街頭了!”
“現在小川出了事,正是需要你報恩的時候,你拿點破錢出來想撇清關係?”
我垂下眼簾,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變形的臉。
“借條是你讓我寫的。”
“你說親兄弟明算賬,吃穿用度,哪怕是一根筆芯,也要我記下來還給你們。”
“我現在還了,有什麼不對嗎?”
林建國重重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霍然起身。
“混賬東西!你怎麼跟你嫂子說話的!”
他端起平時在廠裏訓話的架子,指著我的手直發抖。
“這點錢算什麼?那十年的感情呢?我們在你身上耗費的心血呢?”
“小川是你親侄子!他才二十歲,大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忍心看他坐牢?”
我攥緊了雙肩包的帶子。
二十歲。
是啊,林川二十歲,我十八歲。
在外麵,所有人都誇林廠長深明大義,長兄如父,撫養亡故父母的遺孤。
隻有我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十五歲那個冬天,為了還清一張一百二十塊錢的“補課費借條”。
我去了街角的黑餐館後廚洗碗。
零下五度的天,沒有任何熱水。
我的雙手泡在滿是油汙的冰水裏,整整一個月。
生了滿手的凍瘡,爛得流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因為手太疼,沒端穩飯碗,摔碎了一個缺角的瓷碗。
王桂蘭二話沒說,拿起掃帚狠狠抽在我的背上。
“作死的討債鬼!吃白食就算了,還砸老娘的碗!”
她按著我的頭,逼我在借條本上寫下:
“弄壞瓷碗一個,記賬五元。罰餓一頓。”
那天晚上,我是餓著肚子在雜物間裏凍了一宿的。
而一牆之隔的臥室裏。
林川因為打遊戲輸了發脾氣砸壞了三百塊錢的鍵盤。
林建國不僅沒打他,還笑嗬嗬地答應第二天給他買個更貴的機械鍵盤。
這些,我都忍了。
因為我以為,我是個寄人籬下的累贅。
直到昨晚,我親耳聽到他們說,我是為了保住官位被藏起來的親生兒子。
“你去不去?”
林建國大步走過來,逼視著我。
“你現在沒工作,沒背景,進去待幾年就出來了,我還能虧待你?”
我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
“如果我不去呢?”
王桂蘭冷笑一聲,把一件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黑色外套摔在我臉上。
“由不得你!”
“監控都沒拍到正臉,這衣服你平時也穿過類似的。”
“你不去,我就報警說車是你偷開出去的!”
“林一,你一輩子都欠我們的,你生下來就是欠我們的!”
我看著地上的血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嫂子,你說錯了。”
我彎腰,撿起那件衣服,扔回沙發上。
“我誰也不欠了。”
說完,我轉身向大門走去。
“站住!”
林建國怒吼一聲,大步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
“你想去哪?沒把事情扛下來之前,你哪也別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