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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甜即是正義

4 雪原行車

哀亞這片雪原的夜並非寂靜無聲,隻是聲音過於單調。任何細碎的、濕潤的聲響,剛一出現便被厚重的積雪吞沒,最終被揉碎在幹燥鋒利的寒風裏。魔法驅動的越野車在雪原上無聲疾馳,車輪碾入鬆軟潔白的新雪,割開兩道長長的疤痕。

冰晶反射著皎潔的月光,即使不亮車燈,也能看清外麵的景象。張月然趴在後排的椅背上,望著被拋在車後的車轍。大雪正迅速覆蓋那些溝壑,仿佛它們在自主愈合。

這種“愈合”,讓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駕駛位。趙啟明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那件破爛大衣的後背處,布滿了令人心驚肉跳的裂口和暗紅。但他卻將整個後背的重量實打實地壓在靠背上,仿佛白天經曆骨肉撕裂的人根本不是他。

“......謝謝你救我。”張月然盯著他的側臉,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渣。

車廂裏隻有儀表盤散發著幽藍的微光。男人闔著眼,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隻有平穩的呼吸聲融在空調暖風中。

張月然收緊了抓著椅背的手指,在壓抑的沉默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的父母死於鄰國空襲。那天他們出門去買菜,再也沒回來。我哭累了,就睡著了…”

“醒過來時,我就已經在奧拉了。他們發現我和其他小孩不一樣,所以經常給我抽血,最近他們又發現我沒什麼用了。你闖進來的那天,我馬上就要上手術台,然後被泡進福爾馬林裏。”

趙啟明依然沒有睜眼,如同睡著了一般靜靜聽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救我。”張月然把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無盡風雪:“但是我在想,如果我能變得像你一樣厲害,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當實驗品,不用每天被抽血紮針,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我是不是就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了?”

聽到最後一句,趙啟明抬起眼皮,望著後視鏡裏張月然的虛影。他救人確實是順手的事,不救反而少一個負擔。隻是大部分人無法在同類放棄生命的時候袖手旁觀,所以他也沒有一走了之。他歎了一口氣,斟酌著開口:

“不用謝我,我還沒敗類到看著別人去死…說實話,其實我一開始看你挺不爽的。”

“我就知道你沒睡!”剛才還滿臉沉重的張月然瞬間變了臉,興奮地扒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為什麼會有種被這孩子套路了的感覺......趙啟明嘴角抽了抽,強行忽略掉這種荒謬的念頭,繼續說下去:“我那時以為你隻是小孩子的叛逆期,根本是不負責任的胡鬧,我在你這個年紀也這樣過…”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但我現在覺得,你這個小孩還挺有腦子。”

“除了上次那種精神入侵,你還會點別的什麼嗎?摸清你的異能類型,我也好教你幾招保命的本事。”

車內突然安靜了下來。趙啟明狐疑地瞥向後視鏡,發現小女孩正緊緊抿著唇,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後腦勺。仿佛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張月然猛地深吸一口氣,脆生生地大聲宣布:

“謝謝老師願意教我魔法!我會努力繼承老師衣缽的!”

“噗——”

趙啟明沒繃住,直接笑出了聲,肩膀一陣可疑的聳動。

“老師你笑什麼?我哪句話說錯了嗎?”張月然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但還是乖巧地閉上嘴,等著他笑完。

“打住,打住。”趙啟明好不容易斂住笑意,透過後視鏡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隻是教你點新手通用的基礎而已。還有,不是魔法,你應該是‘異能’使用者,跟我走的根本不是一個體係。”

張月然其實沒太聽懂,但喜悅和緊張像細小的火苗,烘得她手心微微發汗:“老師,我想試試把你背後的傷治好。”

趙啟明隨意地揮了揮手,疾馳的越野車隨之平緩下來,在雪原上勻速前行:“試試吧。”

得到許可,張月然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世界改變,無數條交纏的絲線在虛空中緩緩浮現。五顏六色的線條在趙啟明周身纏繞、向外舒展,大部分延伸到半空便隱沒不見。她目光掃過那些粗細不一的線,憑借本能鎖定了一條。如同劈開緊實的繡線,她小心地從中抽出一股,接著在線團中精準找到另一根,將兩者重疊。兩條線如同活物般互相交融、纏繞,最終嚴絲合縫地化為一體。

就在她準備收回能力時,一根異樣的絲線猛地抓住了她的視線。那根絲線是流動著的暗紅色,質地濃稠,仿佛是血液在裏麵流淌。她記得這顏色——她自己身上也有一條質感完全相同的線,隻不過另一端一直延伸到奧拉基地的高牆後,看不見盡頭。

張月然咽了咽口水,一點點低頭看向自己。

那根暗紅絲線的另一頭,正牢牢連在她的心口上。

車廂裏安靜了片刻。趙啟明摸著背後平整如初的大衣,挑了挑眉:“可以啊,治愈係異能很吃香的。隻不過怎麼連衣服都能修補,難道是偏向物質修複類的?怪不得我完全沒感覺到血肉生長的那種發癢感......喂,你有在聽嗎?”

張月然還沒從剛才的發現中回過神,壓根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直到趙啟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猛地眨了眨眼:“應該......都不是。我剛才是把之前的老師搬過來了。”

“什麼叫‘把之前的我搬過來’了?”趙啟明一頭霧水地轉頭看她。

“就是......我能看到每個人身上有很多線,線裏藏著這個人很多版本的過去,還有將來會發生的事情......”張月然雙手比劃著,絲毫沒注意男人逐漸凝重的神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之前那個‘沒受傷的我’,複製到了現在的時間線上,覆蓋了‘受了傷的我’?”直到這時,張月然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趙啟明的神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不同版本......你說的應該是平行時間線。”

“你能把未來的東西也轉移到現在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趙啟明深吸了一口氣,“我收回剛才的話,你這根本不是普通異能。超能者總共就四個大類:武道錘煉肉身,魔法積攢魔力,機械依賴外物,哪怕是常規異能,也就是玩玩控製元素和精神的把戲......而你剛才在幹什麼?你在試圖覆蓋我受傷的這個既定事實。”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裏,張月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裏,竟然藏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時間加因果,可能還帶點精神係......”趙啟明看著她,給了一句破天荒的評價,“你這小孩,以後絕對不簡單。”

她對這些詞似懂非懂,隻是聽到最後幾個字,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膛。原本一眼望到頭的死路,竟在此刻變成了一條掛著金色果實的坦途,隻等她走過去摘取。

張月然沒有再說話。她默默閉上眼睛,在漫長而寒冷的黑夜中,第一次如此平靜地期待著明天的太陽升起。

第二天清晨。

越野車在無垠的雪原上平穩地行駛著,雨刮器掃過擋風玻璃,發出單調而催眠的“哢嗒”聲。

張月然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透過後視鏡悄悄打量著駕駛座上的趙啟明。雖然目前為止這個男人並沒有傷害她,但誰也無法保證一個隨性而為的“怪物”會永遠信守諾言。想要拿到主動權,必須獲得更多信息。

“老師,”打定主意,張月然打破了車裏的寧靜,“你之前說,是來調查動物暴動?”

趙啟明半闔著眼,隨意地“嗯”了一聲。

“媽媽和我說,動物是人類的好幫手。之前有好多鄰居養了可以幫忙取快遞的栗華貓,奧拉也有很多接受過訓練的探測獸。”

她頓了頓,繼續拋出話題:“可是現在好像不太一樣了。戰爭結束後,我經常聽到那些研究員抱怨動物試驗品越來越暴躁,甚至有人被它們咬死。”

“很敏銳的觀察。”趙啟明睜開眼,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從後視鏡裏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那以你的聰明才智,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皮球又被完美地踢了回來。

“我覺得不是應激反應那麼簡單,”這次張月然刻意放慢了語速,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緊緊鎖住男人的側臉:“我之前觀察過不少動物的腦內活動,發現它們似乎…能在腦內對話。”

“我說那天怎麼上來就入侵意識呢,原來你是慣犯。”趙啟明戲謔道,手指卻停止了敲擊:“它們都說了什麼?不同物種也能交流嗎?”

車廂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啟明的細微動作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張月然知道自己猜對了,她嘗試著趁熱打鐵:“老師的調查,我或許可以幫上忙。”

趙啟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後樂了出來。

“行啊,學會跟我講條件了。”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來了興致,“作為交換,我也可以給你透個底。”

幾分鐘後。

“所以,有一個叫藍洛的文明一直在觀察綠波星?那動物暴動和藍洛有關嗎?”又是突如其來的龐大概念,張月然沒有再次被震住,反而迅速抓住了盲點。

“沒那麼玄乎。綠波星目前的文明發展程度,還不值得一個恒星級文明大動幹戈。”趙啟明漫不經心地打了一把方向盤,“宇宙裏像綠波星這樣初具文明、又缺乏核心開采價值的星球太多了。藍洛通常隻是派幾個‘觀察員’在軌道上監測數據,真遇到什麼異常,就會外包給我這樣的雇傭兵下來探查。”

“根據我拿到的觀測數據顯示,如果把五塊大陸上所有的動物暴動事件放在同一條時間軸上,你會發現,爆發的間隔正在不斷縮短。更要命的是......”

“不同物種、不同大洲的暴動時間點,正在極其詭異地趨同。”

張月然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涼意:“趨同......你是說,它們這根本不是失控,而是有組織地活動?”

“沒錯。但目前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促使他們這樣…”

還沒等他說完,淒厲的慘叫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風雪的呼嘯,順著車門縫隙狠狠紮進車廂。

“救命——!有沒有人——!”

先是一聲高亢而悠長的狼嘯,仿佛某種進攻的號角。然後此起彼伏的、來自不同生物的嚎聲瞬間連成一片,卻絲毫不顯得雜亂,在這漫天風雪裏透出詭異的紀律性。

趙啟明猛地一踩刹車,越野車在雪地裏甩出一個粗暴的弧線,穩穩停住。

“說什麼來什麼。”趙啟明推開車門,冰冷的狂風夾雜著雪沫瞬間倒灌進來,張月然不敢鬆懈,咬咬牙,緊隨其後跳下車。黑壓壓的獸群如鐵桶般圍攏,中央是被逼入絕境、驚慌失措的十來個人。動物們瞬間鎖定了這兩個不速之客,而人群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懇求,疑惑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隨著距離拉近,她終於看清了這些“野獸”的真麵目。衝在最前麵的是幾隻體型碩大的雪原狼,更詭異的是,狼群中還混雜著平日裏溫順的食草動物——長角鹿、甚至是被用作探測的短尾獸,它們此刻皆是齜牙咧嘴,行動出奇的一致。

又一聲狼嚎劃破雪原,原本蠢蠢欲動的動物得到了指令,開始如潮水般蔓延,彙聚,眼看著就要把單薄的人群吞沒。

“退回車邊去,把車門鎖死。”趙啟明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冷靜。

“你顧好你自己。”

哀亞大陸的太陽此刻已完全升起,慘白的光暈懸掛在鉛灰色的天空上,遠遠的,叫人感受不到暖意。張月然手心裏卻全是汗。她知道,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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