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兔子會和狼呆在一起?”張月然望著動物們的包圍圈。不同動物混在一起,卻沒一個出聲,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真見鬼了。”趙啟明煩躁地推了推眼鏡:“找不到領頭的。”擒賊先擒王,這是他解決麻煩慣用的手段。隻是這群動物甚至捕食者和食物站在一起,根本不能用正常自然規律來衡量,想找“頭狼”自然也是不現實的。
張月然眉頭緊皺。她聽懂了趙啟明的言下之意——找不到破局的線頭,就隻能靠蠻力把這群動物全部屠光。
數量眾多的野生動物,處理起來絕對要廢不少功夫,萬一奧拉的追兵趁這時候趕過來…
麵前是把他們圍得滴水不漏的動物群,張月然開口,聲音在風雪的呼嘯中有些發抖:“老師,我想試試連進這群動物的意識。”
張月然迎著趙啟明的目光,一字一頓:“隻要它們之間有精神交流,我就能順著那條線,找到發號施令的那個動物。”
得到趙啟明許可後,張月然沒有猶豫,緊緊閉上雙眼。風雪的呼嘯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粘稠感。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絲異能,搭上距離最近的那頭變異狼。眼前景象褪去,一片浩瀚無垠的海洋在她眼前鋪開,潮水撫過她的腳踝,發出拖遝、沉悶的歎息聲。
張月然吸一口氣,俯身把手伸進冰冷的海水中。海麵以她的手為中心,向外擴展出一圈圈的漣漪,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外。意識慢慢深入海的深處,張月然搜尋著,心頭卻逐漸泛起一陣涼意。
沒有所謂的“頭狼”。
一陣亂流湧動,張月然的意識猝不及防地被卷入狂暴的意識漩渦之中。無數畫麵擠入她的腦海中:
戴著電擊項圈蹚過雷區的獵犬、被焊上鋼板填入戰壕的巨熊、在實驗室裏被反複切除器官的哀嚎......
數千年來,人類馴化了動物,然後用鞭子和基因技術將服從和戰術印刻進他們的骨子裏。左翼的狼剛生出“撕咬喉嚨”的念頭,右翼的狼便已本能地補上了“封鎖退路”的動作。不需要任何首領,與生俱來的狩獵本能與後天被人類灌輸的戰鬥技能,千萬個處在水深火熱中的靈魂彙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台精密龐大的戰鬥機器。
還沒從這驚人的發現中緩過神來,張月然感受到一種凝視感從四麵八方湧來。
異變陡生!
那片狂暴的精神汪洋突然陷入了死寂。
幾千萬雙幽綠色的眼睛,在精神維度裏齊刷刷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她這個闖入者。
沒有語言,隻有用嘶吼咆哮疊加在一起的噪聲。然而張月然卻能理解其中的含義,排山倒海的意念灌入了她的腦海:
“同類…被奴役…”
“砸碎牢籠…融入我們…”
現實雪地中,張月然的身體猛地繃成了一張滿弓,劇烈顫抖起來。“哇”的一聲,殷紅的血液從她口中噴出。
趙啟明眼神驟冷。沒有猶豫,一把攥住女孩的後頸。一股蠻橫的威壓撞進張月然神經,生生斬斷了那層精神鏈接。
“醒過來!”
“呼——!”
張月然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像溺水瀕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麵。她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鼻腔裏湧出的鮮血順著下巴滴答砸在衣服上。
“沒有‘頭狼’!”張月然勉強穩住身形,聲音嘶啞:“它們是一個整體!”
話音未落,窗外的獸群動了。
同化的意圖被強行斬斷,那個龐大的意識被激怒,原本靜默的包圍圈瞬間化作黑色的狂潮,幾十頭變異動物如同出膛的炮彈,悍不畏死地撞向越野車。
趙啟明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指尖閃過一絲閃電般的電光,體內那股極度危險的力量馬上就要破閘而出。
“別動!”原本癱坐在地的張月然猛地直起身來,捂著頭發出一聲厲喝。緊閉著雙眼,在她麵前的世界再次化作無數絲線。每一頭撲在空中的動物頭頂,都連著一根粗壯的黑色絲線,成百上千根絲線擰成一股,直直地紮入地底。
張月然在空中狠抓一把,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瞬間出現了交織的線。無數鮮紅的絲線中,一條灰色的絲線十分紮眼,哪怕它細得像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一樣。
張月然小心翼翼將灰線抽出,下一秒,灰線被她重重拍向獸群中心那根鏈接著所有動物的黑色絲線!
那粗壯的黑線仿佛瞬間活了過來一般,在接觸到灰線的一瞬間便開始瘋狂地抽搐起來。灰色開始在黑線上蔓延開來,最終占據了絲線每一處的每一處。那根鏈接著地下的線緩緩縮小,風化,最終消失在張月然視野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隻聽“砰”地一聲巨響,那幾頭已經把利爪伸到人群麵前的動物,身體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像斷了線的木偶狠狠砸在地上。
緊接著,整個獸群的衝鋒戛然而止。
所有動物眼中整齊劃一的幽綠光芒,如斷電般徹底熄滅。連線被強行切斷,屬於野獸本能的清澈與恐慌重新占領了瞳孔。
“嗷嗚——”一聲帶著驚惶的長嘯過後,獸群徹底潰敗。它們夾起尾巴,四散而逃。甚至有動物看到了自己的天敵後,嚇得慌不擇路。眨眼間,它們便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兵不血刃。
雪地反射的陽光晃得張月然眼花繚亂,她徹底脫力,搖晃了幾下,就倒在了雪地裏。
頭痛欲裂。
張月然睜開眼,視線在昏暗中慢慢對焦,腦海深處的鈍痛在像無數根鋼針在同時拉扯神經。而空氣中彌漫著劣質機油、雪水和木柴燃燒的氣味。
“小妹妹你醒了!”耳邊激動的聲音嚇了張月然一激靈,一個短頭發的年輕女子映入眼簾,正是在雪地裏呼救的其中一人:“你等著,我去告訴大家!”
還不等張月然反應過來,那女孩就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張月然隻得自己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用防水布搭建而成的破舊帳篷裏,身上蓋著一張硬邦邦的毛毯。
掀開毛毯走出去,她這才看清周遭的景象。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帳篷散落在避風的岩壁下,四處散落著生鏽的廢鐵和各種改裝過的載具,有幾個人裹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正坐在篝火邊烤著什麼。
這是一個流民聚居地。
張月然正要繼續邁步,卻被一隻手牢牢扣住肩膀:“剛醒就滿地亂跑,回去躺下。”
她抬頭,果然是趙啟明。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可張月然仍從裏麵揪出了一絲怒意,正想要開口,卻聽到了剛才那個女孩的聲音:“我給那個小妹妹燉了菜…誒?你怎麼自己走出來了?外麵很冷的,快回去快回去…”
還沒等張月然回答,她就脫下自己的衣服蓋住了張月然,隨後不由分說地把張月然抱起來,一溜煙地跑進帳篷裏,嘴裏還喋喋不休道:“你現在還很虛弱,躺在床上不要動,有什麼事叫我就好啦。我跟你說我燉的菜可好吃了,你肯定餓了,一會兒多少吃一點…”
趙啟明看向和女孩同行的幾人,本希望和他們麵麵相覷,卻不想那幾人隻是聳了聳肩,隨後跟著走進了帳篷裏。
哦,看來是已經習慣了。
張月然手裏端著一個缺了口的鋁製飯盒,一口口喝著裏麵熱氣騰騰的雜菜湯。
“慢慢吃小寶,不夠還有。”坐在她床邊的中年女人半張臉布滿猙獰的疤痕,眼裏卻透著真誠的感謝和慈愛。她轉過身來,對著張月然鞠了一躬:“昨天晚上要不是你們出手,我女兒和她朋友們就都沒命了,真的謝謝你們。”
趙啟明看向吃的正香的張月然,搖了搖頭:“不用加上我,是她的功勞。”
“你們…為什麼會住在野外?”張月然捧著飯盒輕聲問。
“還能去哪兒呢?”女人苦笑一聲,席地坐下,撥弄著火堆:“在這兒的大多是打完仗後,不願意當五國新公民的人。打仗打得什麼都沒了…”
她低頭,語氣和她的頭顱一樣沉重:“都說打完仗就好了,可現在,野外的日子也快到頭了,這群動物也性情大變…真不明白,這仗為什麼打!”
苦澀的經曆從女人嘴裏冒出來,她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隻是講述著,把自己當成一個喇叭,播放著戰爭帶來的苦難。張月然靜靜地聽著,記憶中的景象漸漸與女人的話重合了。
大家好像都是因為戰爭,什麼都沒有了,她這樣想,直到女人離開帳篷才回過神來。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窗外的風雪,帳篷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老師,你說,戰爭也會影響動物們嗎?”“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沒救活你?”兩人同時開口。
“什麼?”張月然疑惑道:“我不是隻是昏過去了嗎?”
他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想要改變果,必須要有相同分量的因。你救了本來必死的人,他們‘死去’的結果就轉移到了你身上。”
沉默良久,趙啟明終於開口:“下次使用能力之前,一定要掂量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實力,能扛下改變命運所帶來的後果。”
翌日清晨。
越野車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排氣管中排出濃烈的白煙。
後視鏡裏,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站在野地裏,朝車尾遠去的地方久久注視,直到地平線徹底將那些單薄的身影吞沒,張月然才慢慢收回視線。
車裏暖氣很足,車輪碾過厚重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所以,你在切斷地下那條線的時候,看見它們連著地下的某種東西?”趙啟明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對。”張月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仔細回溯著昨天視界裏的畫麵:“那是一條顏色很…汙濁的線。它斷裂的時候,動物們立刻就醒過來了,好像斷開了什麼連接一樣。”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眯起眼睛說:“我記得藍洛給的資料裏,綠波星地底的礦脈極其豐富。其中有種能吸附負麵情緒的礦物。”
他打了一把方向盤:“那種礦物可以把吸收的東西轉化為能量。如果真像你看到的那樣,這個星球上的動物對人類極度憎恨的話…”
“那整個動物暴動事件,恐怕和這種礦石脫不了幹係。”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口,但張月然背後已經竄出了一陣惡寒。
假如所有瘋狂的動物把這遍布綠波星地下的礦脈當作交流的“網絡”,那人們要對付的不是零星的野獸,而是一整個正在蘇醒的,充滿仇恨的星球。
時間在枯燥的車轍中流逝著。
隨著越野車一路向北,車窗外的風景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原本終年不化的積雪逐漸變成灰黑的岩石。凍得梆硬的柏油路上,開始頻繁出現巨大的彈坑、生鏽的機械殘骸,最後柏油路變成了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焦土。
天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太陽變成了一個慘白的圓盤,最終鉛灰色的陰霾徹底吞沒。
“吱——”
趙啟明突然踩下了刹車。輪胎在路麵上滑行出幾米,停在了一道高聳的斷崖邊緣。
張月然順著他的視線,扒著車窗向外望去,呼吸驟然一停。
在視野的盡頭,漫天風雪被一層極其厚重的、黃褐色的煙塵強行阻斷,一道高達數十米的暗紅色鋼鐵高牆,像一道撕裂大地增生瘢痕,野蠻地橫亙在兩座黑色的山脈間。
高牆之上,慘白的探照燈光柱像某種深海巨獸的眼睛,在重度汙染的塵霾中來回掃射,切割著令人窒息的夜色。鏽跡斑斑的巨大排氣筒高聳入雲,日夜不停地向空中排放鉛灰色的毒霧。而空氣中,隱隱傳來某種仿佛成千上萬台機器同時轟鳴的沉悶震顫,順著凍透的土地,一路鑽到人的腳下。
“到了。”
趙啟明推開車門,狂風裹挾著粗糙的煤渣和刺鼻的鐵鏽味,瞬間灌滿了車廂。
“這就是戰後勝出的五國之一,鋼鐵之都,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