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拉基地,地下實驗室。
冷冷的藍光如同霜,鋪滿整個實驗室。巨大的儀器發出沉悶的低沉嗡鳴聲。
氣閘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排氣聲,一名穿著銀色防化服的副官快步走入,雙手捧著一塊深黑色數據板,頭壓得很低。
“指揮官大人。”副官停在幾步外,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帶出微弱的回音。
尤利爾背對著他,金色短發依舊利落。她正仰著頭,看著屏幕上如心電圖般的紅色波段,波段劇烈震蕩後,轟然斷裂。
聽到聲音,她並未回頭:“講。”
“一小時前,邊界監測站抓取到了極其罕見的頻率斷層。哈塔邊境的一段地下礦脈神經網絡,遭遇了暴力切斷。”副官咽了口唾沫,冷汗順著防化服的領口往裏滲,“技術部比對了殘留的能量特征…和出逃的實驗體,張月然的能量波動,完全一致。”
尤利爾微不可查地皺起了眉頭。
“那股幹預力量的體量非常驚人…”副官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探著抬起頭,“指揮官,需要將這份異常報告提交給首領嗎?”
“砰!”
尖銳的碎裂聲。一隻燒杯被狠狠砸在副官腳邊,玻璃碴濺了一地。
尤利爾猛地轉過身,狹長的眼睛因為皺眉而半眯著,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呈交首領?”
她踩著碎玻璃慢慢逼近,最終停在了副官麵前。軍靴碾過地麵上的碎片,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哀亞分基地每年吃掉全大陸百分之四十的資源,養著你們這群所謂的精英。”尤利爾聲音不大,副官卻大氣不敢喘:“現在,連一隻跑丟的小白鼠,都需要首領親自審閱報告,下令去抓?”
副官把頭紮得更低:“屬下失言。”
“如果首領的精力,要浪費在給你們這群廢物擦屁股上,那要你們有什麼用?”
“還是說,你想告訴首領,整個哀亞分部,連個半大丫頭都對付不了?”
副官藏在防護服下的臉慘白如紙:“屬下…屬下絕無此意!”
“把這份檢測記錄,從主服務器裏轉入我的私人終端。”尤利爾頭也不回地離開,仿佛多看一眼副官都嫌煩:“誰再敢拿這種小事去臟首領的耳朵…”
“明白,明白,屬下這就去辦。”副官望著尤利爾消失在門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樓道盡頭,尤利爾確認四下無人後,打開了自己的私人終端。望著終端上那紅色的斷裂波段,一絲笑意攀上了她的嘴角,卻又很快就消失不見。
“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另一邊,哈塔邦聯外圍。
隨著車子駛入,純白的積雪徹底絕跡。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黃褐色濃霧,太陽也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車窗緊閉。外麵的空氣裏是刺鼻的硫磺味、機油味,以及某種類似肉類腐爛的甜膩氣息。每呼吸一口,都感覺嗓子上糊了一層沙子。
道路兩旁高聳的冷卻塔如同巨大的灰色墓碑,將道路擠壓成一條幽暗的峽穀。
“砰——”
一聲毫無征兆的巨響。越野車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劇烈地傾斜失控。車頭死死啃進一堆廢棄的鋼鐵裏,發出一聲一聲刺耳的金屬悲鳴。
暗處瞬間沸騰。
幾十道紅色激光點像密集的蜂窩,瞬間爬滿了擋風玻璃和兩人的胸口。
垃圾堆後、土坡上,幾十個裹著防彈衣,帶著破爛防毒麵具的人如鬣狗般竄了出來。黑洞洞的土製槍管和泛著機油光的鏈鋸,將越野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猛地停車,慣性讓張月然狠狠地撞在了車座椅背上。使用能力的副作用讓她還是十分虛弱,但她仍然本能地繃緊脊背,右手五指微張,試圖去抓取虛空中的絲線。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扣住她的手腕。
熱度順著布料傳過來。張月然轉頭,發現趙啟明連安全帶都沒解開,臉色平靜的像在度假。
他按著她,緩緩降下了車窗。粗糙的煤渣立刻被狂風卷進車廂,打得臉生疼。
領頭的匪徒端著端著一把霰彈槍,槍口直接懟進了車窗,直直地抵著趙啟明的太陽穴:“熄火!滾下來!雙手抱頭!”
趙啟明沒動。他甚至偏了偏頭,讓槍管抵得更結實一些。車鑰匙的金屬圓環套在他食指上。隨意地轉了兩圈後,“叮”的一聲脆響,鑰匙精準領頭匪徒的腦袋上,隨後滑落進地上的臭水坑裏。
“車歸你們,”趙啟明看上去像在點菜:“然後開著車,帶我去見你們這兒管事的。”
張月然:?
劫匪:???
不像張月然這些天稍微習慣了趙啟明的作風,匪徒們徹底懵了。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礦區,他見過被打劫的人跪地求饒的,見過拚死反撲的,唯獨沒見過主動要求被綁票的。
趙啟明抬起眼皮,目光越過槍管:“怎麼磨磨唧唧的?走啊?”他反手推開車門:“帶路。但別耍什麼歪心思,否則我保證你們跟路邊的廢鐵沒什麼區別。”
沉默。
濃霧中隻有遠處冷卻塔的排氣聲。幾十把槍指著越野車,卻沒有一個人敢扣動扳機。
匪徒頭子隔著防毒麵具,死死盯著趙啟明。幾秒鐘後,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冷笑。
“和廢鐵一樣?今天算是見到個不怕死的。”他偏了偏頭,衝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使了個眼色:“老四,去,教教他哈塔的規矩。”
被稱為老四的壯漢咧開黃牙,啐了一口唾沫。他將手裏那把槍倒轉過來,一把握住槍管,大步逼近。
“裝什麼大尾巴鷹!”
老四怒吼一聲,手臂上粗壯的肌肉高高隆起,沉重的木製槍托像一柄重錘,狠狠掄向趙啟明後腦。
“老師!”張月然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想要撲過去。
趙啟明卻沒有躲。
他甚至連身子都沒晃一下,隻是微微偏過頭,肩膀用力,讓頭躲開接下來的攻擊。
“砰!”
不是骨頭的碎裂聲,也不是血肉飛濺的悶響。那聲音更像是木棍敲在了鐵板上。
“啊!!——”
慘叫聲撕破濃霧。不是趙啟明。而是老四。
那把槍脫手飛出,“咣當”一聲砸在地上。老四像觸電般捂住自己的手,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疼的渾身抽搐。
所有劫匪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清晰地看到老四那隻長滿老繭的手,虎口處撕裂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流,而老四的腕骨,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向外扭著。
僅憑硬扛,就把老四的手骨給生生震碎了?
趙啟明依然站在原地。他稍稍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槍托的撞擊隻在他側臉上留下了一道擦破皮的紅痕。
“哈塔的規矩?”趙啟明居高臨下地瞥著地上哀嚎的壯漢:“軟綿綿的,沒吃飽飯?”
周圍的匪徒下意識齊刷刷地後退,用看怪物的眼神盯著趙啟明。
“還愣著幹什麼!綁了!把他們給我死死綁起來!”
劫匪頭子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徹底劈了叉。
幾個匪徒壯著膽子撲上來,粗糙發黑的硬帆布口袋,帶著汗酸味,對著二人扣下。工業紮帶鎖死了手腕,伴隨著重重一推,二人跌進了卡車冰冷的鐵皮車廂裏。
張月然的膝蓋磕在了凸出的柳釘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身旁傳來了一記沉悶的落地聲。
那是趙啟明。他配合的出奇,沒有一點掙紮。“砰”的一聲,車門被關死。改裝卡車的引擎發出一聲嘶吼,地盤的震顫順著生鏽的鐵皮,震得張月然脊柱發麻。車子像一頭瘋癲的野豬,在顛簸的道路上橫衝直撞。
黑暗中時間的流逝變得粘稠,不知過了多久,車頭猛地向下傾斜,失重感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外麵的喧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空曠的回音。空氣裏的溫度在急劇下降,但空氣中的味道仍然揮之不去。
他們在往地下走。
一個急轉彎。張月然在鐵皮板上失去了平衡,身體不受控製地朝著旁邊的鐵柵欄重重摔去。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落下來。
坐在車廂角落裏的趙啟明擋住了她。張月然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腦海中卻突然出現了趙啟明的聲音:
“別慌。”
“有老師在。”
刹車片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卡車猛地停住。
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從頭頂碾過,像是有什麼被緩緩吊起。緊接著,後車廂的柵欄被粗暴地踹開。
“下來!別裝死!”
幾雙粗糙的大手揪住他們的領子,像拖拽兩口麻袋一樣,將他們半拖半拽地下了車。
黑帆布頭套被粗暴地扯下。
“咳咳!”張月然被頭頂傾瀉而下的大瓦數燈刺得睜不開眼。手腕上的紮帶勒出了紅色的淤痕。她勉強眯著眼睛,視線穿過重重持槍的悍匪,落在了大廳盡頭。
那是一座由無數報廢機械焊死拚湊而成的巨大高台。
一個幹瘦的男人正陷在真皮椅裏。他穿著與廢土格格不入的暗紅色馬甲,暴露在外的左半邊身子,全被沉重的機械義肢取代。齒輪咬合發出微弱的哢噠聲。
“就是這兩個人?”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工場回蕩著。
“boss,我們在廢礦道口截的。這男的骨頭硬的很。老四拿槍托砸他,硬是震裂了老四的虎口。”旁邊的匪徒頭子惡狠狠地踹了趙啟明的膝彎一腳,“跪下!”
趙啟明側臉還留著被槍托劃出的紅痕,卻紋絲不動。他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看著那個被叫boss的人。
“有意思。”
男人抬起原裝那隻的手,製止了手下的動作。
他從寶座上走下來,盯著趙啟明,身上綢緞在燈光下泛起蛇鱗般的光澤:“我叫蘭姆.柯克,這種骨密度,你應該不是綠波星的人吧?”他停在趙啟明麵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壓抑著貪婪的狂熱。
“早就聽他們說,這世界上真有天外來客。”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嘶啞地說著:“統帥府那幫蠢材,成天坐在我挖出的金山上耀武揚威。他們以為掌握了礦脈,就能高枕無憂。”
蘭姆扯出一個醜陋的笑,機械義肢猛地攥緊,發出金屬形變刺耳的聲音。
“可如果,我能拿到地外勢力的籌碼…我憑什麼還要給那幫官老爺當狗?”
趙啟明看著眼前這張因野心而扭曲的臉,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見識挺廣。”他稍稍偏過頭,後背猛地緊繃,“哢啦”一聲脆響,那根能勒進常人骨肉的工業紮帶,像根脆弱的麵條一樣斷裂開來。
周圍的匪徒瞬間嘩啦啦地拉動槍栓,趙啟明卻恍若未聞。他甩了甩重獲自由的雙手,揉著手腕,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土皇帝。
“幫你可以。但得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就看你這個黑老大出得出不起這個投名狀了。”
蘭姆正要說些什麼,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毫無預兆地碾碎了地下大廳裏的沉默。
“轟——”
地下工廠最外層的大門,被人用高功率的切割機瞬間融穿。暗紅色的鐵水如岩漿般傾瀉而下,砸在地上升起刺鼻的白煙。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兩列全副武裝的士兵魚貫而入。一個穿著筆挺深灰色軍官服的男人,慢悠悠地跨進大廳。他用一塊幹淨的手帕,一臉嫌棄地捂住口鼻:“蘭姆,這地下的空氣,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惡心啊。”
軍官的聲音透過手帕傳來,帶著高高在上的戲謔。
蘭姆的態度瞬間180度大轉彎,連機械義肢都僵住了,身體也下意識地佝僂了半截:“安德魯副官,您怎麼…怎麼親自下來了?”
“統帥對你這個月的進度很不滿意。”副官放下手帕,目光掃視過周圍:“外圍的野獸暴動越來越猖獗,甚至有組織地開始破壞礦道。而你們這裏的產量卻下降了快一半。我不得不親自來看看,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在囤積私糧。”
副官一邊說著,視線緩緩移向了大廳中心。
趙啟明正站在瑟瑟發抖的人群中間,悠閑地看著這場鬧劇。
副官的視線在那堆斷裂的紮帶上停留了一瞬,厭惡地皺起眉:“這是什麼新來的貨色?不懂規矩,直接扔進焚燒爐裏當燃料吧。”
幾名士兵立即上前,紅外瞄準點瞬間對準了趙啟明的胸口。張月然呼吸一緊,指尖微動,卻被趙啟明在身後用手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產量下降可不是因為他私吞。”趙啟明聲音不大:“你們不會真的沒發現動物們是有組織有預謀地在搞破壞吧?它們攻擊的地點有哪處是不重要的嗎?”
副官猛地僵在原地,那些端著槍的士兵也騷動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副官拔出腰間的配槍,聲音裏是藏不住的驚疑。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顆星球上…”趙啟明看著副官,眼裏劃過一絲‘上鉤了’的竊喜:“我是唯一能幫你們解決這件事的人。”
“現在,帶我和我學生去見你們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