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回家的前八天,林知夏很給麵子。
我爸講,她聽。
我爸點評,她點頭。
我爸說“年輕人要沉得住氣”,她說“您說得對”。
我一度以為她接受了。
甚至有點僥幸。
人就是這樣。
爛規矩沒砸到自己頭上時,最容易說一句算了。
第九天中午。
我媽做了四個菜。
蒜香排骨,番茄牛腩,炒萵筍,還有一碗蒸蛋。
她上午去醫院拿了藥,胃不舒服,回來還堅持做飯。
菜上桌的時候,她臉色發白。
“媽,要不你先吃點墊墊?”
我剛說完,我爸就從客廳走了過來。
“都坐好。”
我媽立刻坐下。
手還按著胃。
林知夏看到了。
她沒說話。
我爸端起茶杯。
“今天我簡單講幾點。”
我媽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第一點,林知夏買的洗衣液味道太重。
第二點,我下班回家鞋沒擺正。
第三點,我媽上午去醫院沒提前跟他說,家裏時間安排沒有統籌。
他說到第三點的時候,我媽額頭上已經有汗。
“建國。”我媽小聲說,“我胃有點疼,要不先吃飯?”
我爸看她一眼。
“胃疼就更要聽。身體管理也是家庭管理的一部分。”
林知夏抬頭。
我心裏咯噔一下。
“叔叔。”她說,“阿姨胃疼。”
“我知道。”
“那先吃飯。”
“我講完。”
“她要吃藥。”
“飯後吃。”
林知夏盯著他。
“空腹不能吃的藥,得先吃飯。”
我爸皺眉。
“你怎麼這麼多話?”
林知夏沒吭聲。
她拿起藥袋,看了一眼說明書。
然後把說明書攤在桌上,推到我爸麵前。
“飯後服用。阿姨現在需要先吃飯。”
我爸沒看。
“我在說家裏的規矩,你跟我扯藥?”
“對。”林知夏說,“因為胃疼比規矩急。”
我爸臉色沉下去。
“梁遠,管管你媳婦。”
我剛張嘴。
林知夏把手機放到桌上。
三分鐘計時。
按下開始。
滴。
很小的一聲。
但全桌都聽見了。
我爸盯著手機。
“你什麼意思?”
“您不是要講嗎?”她說,“開始吧。”
我爸氣笑了。
“我講話還要你計時?”
“不是給您計時。”林知夏說,“是給菜計時。”
我爸猛地拍桌。
蒸蛋晃了一下,邊緣塌下去一塊。
我媽嚇得臉更白。
“反了是不是?”
林知夏站起來。
她沒吵。
沒拍桌。
隻是端起蒸蛋和排骨。
“您繼續。”
我爸怒道:“放下!”
“放下就涼了。”
“我讓你放下!”
她看著我爸。
“叔叔,我再說一遍,阿姨胃疼,要吃飯。您要是非講不可,我把她那份盛出來。”
說完,她真的拿碗給我媽盛了飯。
半碗。
還夾了兩塊牛腩。
推到我媽麵前。
“阿姨,先吃。”
我媽看著碗,不敢動。
我爸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誰準她吃的?”
林知夏說:
“她自己的胃準的。”
我爸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刮。
聲音刺得我耳朵疼。
“今天誰敢先動筷,誰就別在這個家吃飯。”
餐桌像被凍住。
我媽低著頭,眼圈紅了。
那半碗飯就在她麵前。
熱氣還在往上冒。
十秒。
二十秒。
林知夏把筷子塞進我媽手裏。
“阿姨,吃。”
我媽手抖得厲害。
我爸指著門口。
“吃了就出去。”
林知夏轉頭看他。
“叔叔,您要趕誰出去?”
“她要是連我這點規矩都不守,這個家就沒她位置。”
我媽忽然放下筷子。
聲音很低。
“建國,我疼。”
就三個字。
我爸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二十五年,我媽在飯桌上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
她從來都是“沒事”“我不餓”“你先講”。
這次她說,我疼。
林知夏站在她旁邊。
一隻手按著她肩膀。
“叔叔,您聽見了嗎?”
我爸沒接。
林知夏又問了一遍:
“您聽見了嗎?”
“所以,這個飯今天是吃還是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