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頓飯最後沒吃成。
準確地說,是我爸沒吃成。
我媽吃了半碗飯,吃了藥。
林知夏陪她回房間躺下。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我爸。
他還站著。
臉漲得難看。
“梁遠。”
“嗯。”
“你就看著?”
我說不出話。
他指著臥室門。
“她今天敢頂我,明天就敢騎到我頭上。這個家還要不要有長幼?”
我看著桌上的菜。
蒸蛋已經塌了。
排骨表麵那層油開始發黏。
我忽然很煩。
不是那種大吼大叫的煩。
是從胃裏冒上來的。
“爸。”
他看我。
我說:“媽胃疼。”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讓她吃飯?”
我爸像是沒聽懂。
“我沒不讓她吃。我是要先把話說完。”
“非得飯前說?”
“飯桌上人最齊。”
“人齊是為了吃飯。”
他盯著我。
“你也被她帶壞了?”
這句話一下把我打回小時候。
隻要我和他意見不一致,就一定是被誰帶壞了。
同學帶壞。
網絡帶壞。
社會帶壞。
現在是媳婦帶壞。
我不是人。
我是個容易被帶壞的容器。
我吸了一口氣。
“爸,二十多年了,你每頓飯都講。媽做的菜,從來沒熱著吃過幾回。”
我爸手背青筋鼓起來。
“你現在嫌我了?”
“不是嫌你。”
“那是什麼?”
我看著他。
“是我們都餓了。”
這話很輕。
但我爸像被打了一巴掌。
他站了幾秒,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得很響。
我坐在餐桌旁。
林知夏從臥室出來。
“阿姨睡了。”
我點頭。
她看了眼我爸房門。
“你剛才說話了?”
“嗯。”
“說了什麼?”
“說我們都餓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還行。”
“就還行?”
“不然呢?”她拿起碗筷,“你二十九歲了,能說出自己餓了,已經算進步。”
我想反駁。
想了想。
算了。
她說得對。
晚上,我爸沒出來吃飯。
我媽醒了以後,端著碗要去敲門。
林知夏攔住她。
“阿姨,您幹什麼?”
“你叔叔一天沒吃了。”
“他餓了會出來。”
“他脾氣倔。”
“胃也倔?”
我媽被噎住。
林知夏把那碗飯接過來,放回鍋裏保溫。
“飯在鍋裏。門沒鎖。成年人知道怎麼吃飯。”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搓著褲縫。
“知夏,他以前不這樣的。”
我愣了。
我爸不這樣?
在我印象裏,他一直這樣。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知夏。
聲音低下去。
“他年輕時候話不多。廠裏剛下崗那陣子,回來一天不吭聲。”
“後來呢?”林知夏問。
“後來有次你爺爺來家吃飯,說他沒本事,管不住廠裏,也管不住家裏。”
我媽眼睛紅了。
“那天之後,他就開始飯前講話。”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我不知道這事。
沒人跟我說過。
我隻知道我爸煩。
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煩。
林知夏沉默了幾秒。
“阿姨,被人傷過,不代表可以回家傷別人。”
我媽沒說話。
她隻是低頭擦了一下眼睛。
廚房裏,鍋保溫的燈亮著。
我爸房門關著。
這家第一次沒有人去請他吃飯。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
門開了。
我爸出來,沒看我們。
走進廚房。
盛飯。
端菜。
一個人坐到餐桌前。
筷子碰到碗,發出很輕的聲響。
餐桌上很寂靜,沒有一個人開口。
我沒說話,我媽也沒有。
林知夏看著他。
“爸,你今天還講嗎?這菜可是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