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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出租屋的第三天，我去一家旅遊公司麵試財務。

麵試官抱來去年的報表，讓我隨便看看。

十分鐘後，我指出了三處稅務申報的隱患，和一筆掛了八個月的糊塗賬。

財務總監當場拍板。

“明天來上班。”

薪資比老家高兩千，總監說做得好，年底還有分紅。

原來我不是不值錢。

我隻是被摁在了一個不許標價的地方。

走出寫字樓，太陽曬得人發懶，椰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我的名字。

我出生在臘月，那天大雪封路，爸爸蹲在產房外抽了半包煙。

護士催著取名，他抬頭看見院子裏那叢落滿雪的灌木，隨口說。

“就叫冬青吧。”

媽媽後來跟人解釋。

“賤名好養活，冬青嘛，凍不死的。”

後來我查過，冬青其實會開花。

細細碎碎的白花，藏在葉子底下，隻是沒人低頭看過。

哥哥叫李陽。

太陽的陽，全家的太陽。

於是這個家所有的光都要留給太陽，而我是牆角那叢冬青，理所當然地耐凍。

小時候吃魚，魚肚子上最嫩的那筷子肉，永遠夾進哥哥碗裏。

我的碗裏是魚尾，媽媽說。

“吃魚尾好，學遊泳快。”

我信了很多年。

十歲那年冬天我發高燒，燒到說胡話。

媽媽在客廳打麻將，隔著門喊。

“櫃子裏有退燒藥，自己倒水吃。”

那晚哥哥隻是咳嗽了兩聲，她摸黑騎車帶他去了急診。

回來時，手裏還拎著一屜哥哥愛吃的灌湯包。

我裹著被子，聽著他們說笑，把半片藥就著冷水咽了下去。

我的生日在臘月，年年被一句跟過年一起過吧輕輕抹掉。

蠟燭沒吹過一根，願望沒許過一個。

過年親戚給的壓歲錢，媽媽當著人麵替我收下。

“小孩子拿錢亂花。”

轉頭，就充進了哥哥的遊戲賬號裏。

十八歲那年我考上大學，學費是自己辦的助學貸款。

同一個夏天，高考落榜的哥哥得到了一台一萬六的遊戲電腦。

爸爸說。

“男孩子，不能虧了誌氣。”

大學四年，我發傳單、做家教，還清了貸款，沒跟家裏要過一分錢。

畢業那天我打電話報喜，媽媽說。

“正好，你哥信用卡逾期了，你先幫他還八千。”

還有去年三月的那個周二。

爸爸讓我請假，陪哥哥去一趟銀行。

“辦貸款要個見證人，你陪你哥走個流程。”

櫃台遞出來一遝紙，厚厚的密密麻麻。

我職業習慣發作，想一頁一頁看。

媽媽在旁邊擰了我胳膊一把。

“磨蹭什麼？就你事多，自家人還能坑你？”

隊伍排在身後，哥哥不耐煩地敲著櫃台。

我把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在指定的位置簽了三個名字。

那天回家的路上，媽媽難得給我買了個烤紅薯。

我捧著那點溫度，高興了一路。

現在想來，那是我這輩子簽過最貴的三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百二十八萬。

比世界上任何一位明星的簽名都值錢。

周六，哥哥訂婚宴。

家族群從中午開始刷屏。

三層蛋糕，媽媽的羊絨大衣，姑姑的羊毛大衣，在鏡頭裏擠作一團。

爸爸發了張合影，配文：一家人整整齊齊。

照片裏沒有我。

也沒有人覺得少了誰。

我把那張合影放大，看了很久。

每個人身上的新衣服，我都能報出價格。

加起來，正好是我小半年的工資。

我放下手機，第一次在沒有爭吵聲的房間裏睡著了。

淩晨一點，手機在枕邊瘋狂震動，我迷迷糊糊按亮屏幕。

爸爸，十二個未接來電。

還有一條短信。

“出大事了，速回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