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完手術後,我獨自打車回家。
上樓的時候每動一下,肋骨接合處都像被人攥著往外扯,我隻能扶著欄杆慢慢挪。
原本一分鐘的路我走了半個小時,鑰匙插進鎖孔時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門推開的一瞬,油煙味和笑聲一起撲了出來。
陳城係著我的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裏顛著鍋鏟,聽見門口的動靜後他轉過頭衝我笑:
“阿遠回來啦?快洗手吃飯,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沈念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裏端著盤剛出鍋的菜。
她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是我以前最喜歡的樣子,此刻我卻無心欣賞。
或許是我的臉太過蒼白,她看到後眉頭皺了一下:
“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扯了下嘴角,隨口應付道:
“舊傷複發了。”
她聽到後直接轉身進了廚房,沒有任何猶豫。
沒過兩分鐘她就端了碗熱湯出來,推到我麵前,上麵還冒著熱氣:
“趁熱喝了,會好很多。”
骨湯的醇厚鑽進鼻腔,我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我從前出過車禍,肋骨受過傷,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三年前的冬天更是尤其嚴重,疼到下不了床。
那時正值她經手項目的關鍵期,可她還是翹了班跑回家,守在廚房給我熬了兩個小時的骨頭湯。
薑切得厚薄不一,鹽放得太多。
她知道自己的廚藝不好,紅著眼睛跟我道歉:
“我第一次做沒有經驗,以後我每個月都給你做,保證比這次做得好。”
因為這句話,她一個連廚房的抽油煙機都不會開的人卻硬生生在廚房待了三天,就算被嗆得直咳嗽也死活不肯走。
她還是不會做飯,唯獨會給我煮各種補品。
勺子攪動碗裏的湯,鮮味衝上來的時候,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低頭時眼淚差點掉進碗裏。
我握著勺子發呆,過去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湧上來。
她是真的對我好過,那些好不是假的,是真的曾經溫暖過我的。
或許她說的是真的,那隻是為了應付長輩舉辦的假婚禮,也許她真的隻是粗心,也許我該再信她一次。
念頭剛冒出來我就看見她從廚房又端出一碗,很自然地放到陳城麵前:
“你這兩天舊傷也快犯了吧?注意保暖,別著涼。”
一樣的碗,一樣的骨湯味。
隻是他的碗裏多了幾塊肉還飄著兩顆枸杞。
陳城笑著接過,眼神似有似無的朝我這邊瞟了一眼: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著。”
沈念伸手彈了下他腦門:
“你上次疼成什麼樣忘了?自己多上點心。”
我握著勺子的指節泛白,熱氣撲在我的臉上,燙得我眼眶發酸。
原來她的愛不是隻給了我一個人。
從什麼時候,從唯一變成了之一?
“阿遠?”
沈念注意到我沒動,她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這可都是為了咱們的未來提前討好一下咱們的小兄弟,你別多想。”
她的眼睛裏什麼都有,唯獨沒有愧疚。
我放下勺子回了臥室。
陳城跟在我身後進了臥室,他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遠你是不是吃醋了?女人就是心思細膩,為了討好你還特意給我多做了一碗,你放心,她對我沒那個想法。”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我看了十年。
大學宿舍夜聊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我吹牛說要追到全係最漂亮的姑娘。
我被混混堵在巷子裏他擋在我前麵時,眼睛是紅著的,手都在抖,卻一步沒退。
沈念求婚那天,他別過臉去使勁揉眼睛,轉回來時眼眶紅了一圈,嘴角卻咧到耳朵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嗓門大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
“好兄弟!成了!”
“陳城。”
我打斷他,聲音輕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恨我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了:
“阿遠你胡說什麼呢?我恨你幹嘛?”
他摟住我的肩膀:
“你忘了大二那年我被前女友糾纏,是你衝上去把她罵走的了?還有我實習時被主管欺負,是你收集證據讓公司開除了他。阿遠,這世上誰都可能害我,你不會。你是我最好最好的兄弟。”
他說著說著聲音堅定了起來。
我好想問他:那你為什麼和我最愛的人一起背叛我?
可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問出來。
骨湯的氣味從門縫裏鑽進來,混合著廚房的油煙,熏得我胃裏開始翻湧。
我輕輕把陳城推開,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我累了,想睡會兒。”
他退出去時帶上了門。
窗外天陰了,臥室暗下來,我摸著肋骨的傷口,那裏已經不疼了,可空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