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苑的夜,冷得像冰窖。
窗戶上的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寒風夾著初冬的雨絲往裏灌。
我縮在沒有任何炭火的硬板床上,裹著單薄的舊棉被。
渾身骨頭縫裏都在往外滲著寒意。
前院隱隱傳來鼎沸的人聲和絲竹管弦的喜樂。
夏府為了這樁偷天換日的婚事,可謂是煞費苦心。
張燈結彩,連下人的賞錢都發了雙倍。
“咳咳......”
我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掌心一片溫熱。
借著昏暗的月光,我看到手心裏全是黑紅的血塊。
腦子裏的痛覺已經麻木了。
天道壓製我的力量越來越強,我的五臟六腑都在急速衰竭。
這具殘軀,撐不過今晚了。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母親身邊的李嬤嬤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走了進來。
她連門都沒敲,直接把一個食盒重重地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
“大小姐,夫人賞的喜餅。”
李嬤嬤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珠,一臉的不耐煩。
“夫人吩咐了,明日一早新郎官來迎親,大小姐絕不能踏出北苑半步。”
“二小姐八字弱,受不得您的病氣和晦氣。要是衝撞了喜神,整個夏家都擔待不起。”
我看著那盒已經冷透的喜餅。
沒有力氣去反駁。
“我知道了。”
我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絲遊氣。
李嬤嬤卻沒走。
她站在床前,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轉。
“還有一件事。沈公子派人來傳話,說他從前落在大小姐這裏的一個香囊,裏頭裝了一道平安符。”
“公子說,那符是寺裏求來的,能擋災。”
“明日大婚他要貼身帶著辟邪,讓大小姐麻溜地交出來。”
我微微一怔。
辟邪?
那道平安符,是前世我替沈晏昭擋下毒箭後,高僧用我的生辰八字和精血畫的續命符。
今生我一直貼身藏著,以此維係他體內被壓製的毒性。
他竟然要拿去給瑾兒辟邪?
“嬤嬤回去轉告他。”
我喘著粗氣,死死攥著領口。
“那符離了我的身,就隻是一張廢紙。擋不了災,隻會催命。”
李嬤嬤冷嗤一聲。
上前一步,直接粗魯地扯開我的外衣領口。
“大小姐就別在這危言聳聽了!二小姐說了,你就是嫉妒她,想扣著公子的物件做念想!”
嬤嬤的手像鐵鉗一樣,從我貼身的裏衣扯下了那個發舊的香囊。
扯斷了紅繩,在我的脖頸上勒出一道血痕。
她掂了量香囊,滿意地塞進懷裏。
“大小姐還是省省力氣吧。明天過後,二小姐就是名正言順的沈家少奶奶。”
“你這副鬼樣子,就該老老實實在偏院裏待到死,別去惡心人!”
門被“砰”的一聲甩上。
帶起一陣冷風,吹滅了屋裏唯一的一截蠟燭。
黑暗中,我摸著脖子上火辣辣的勒痕。
再次笑了起來。
拿走吧。
把所有能護住你們的東西,都拿走吧。
沒有了續命符的壓製。
沈晏昭,你體內的毒明天就會蘇醒。
到時候,你可別指望你那個嬌滴滴的瑾兒能割肉放血來救你。
我蜷縮起身體,把自己縮成極其微小的一團。
意識開始漸漸渙散。
走馬燈一樣的畫麵在眼前閃過。
我看到前世母親跳樓時濺在青石板上的血。
看到大姐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看到沈晏昭七竅流血倒在冰冷的泥地裏。
我拚了命地想拉住他們。
我把自己熬成了這副鬼樣子。
換來的,卻是他們親手把我推入深淵。
“娘......大姐......”
我無意識地呢喃著。
眼角的淚水劃過毫無血色的臉頰,沒入鬢角的白發中。
“我好累......”
外麵的雨下大了。
伴隨著前院隱約傳來的鞭炮聲。
在這無人問津的北苑裏。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