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女鬼
地上的女鬼把頭埋得更深,抖得像篩糠。
謝無咎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動。
白衣女鬼瞬間化作一縷陰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薑滿盈隻看見一片槐葉落下來。
她接住那片葉子,疑惑道:“還真是樹葉。”
謝無咎低聲:“走吧。”
“你不是要去賬房嗎?”
“先送你到街口。”
薑滿盈看了看他,覺得他今日似乎格外堅持。
她心裏一甜,嘴上卻說:“那就送到街口,不許再遠了。”
“嗯。”
這一路倒是沒再出什麼怪事。
隻是薑滿盈總覺得今日青石鎮安靜得奇怪。
從前這個時辰,賣炊餅的、賣豆花的、挑水的、趕早集的,都該在街上了。
可今日一路走來,人影少了許多。
偶爾有幾個人,也是行色匆匆,像怕撞見什麼似的。
薑滿盈小聲道:“今日趕集的人是不是少了?”
謝無咎:“嗯。”
“為什麼?”
“可能天熱。”
薑滿盈抬頭看了眼。
春日清晨,風還有點涼,哪裏熱?
但她知道,謝無咎不想說的話,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兩人走到西街街口。
謝無咎終於停下。
薑滿盈鬆了口氣,轉身對他揮手:“好了,送到這裏就行了。你快去賬房。”
謝無咎看著她:“看完鋪子便回家。”
“知道啦。”
“別去鎮口聽書。”
“知道啦。”
“若遇見奇怪的人,不要搭話。”
薑滿盈眨眨眼:“什麼叫奇怪的人?”
謝無咎:“問亂葬崗的。”
薑滿盈噗嗤笑出聲:“誰沒事總問亂葬崗啊。”
謝無咎沒笑。
薑滿盈見他認真,隻好點頭:“好,遇見問亂葬崗的,我立刻跑。”
謝無咎:“嗯。”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折回來,踮腳在他臉上很快親了一下。
謝無咎微怔。
街上人來人往,薑滿盈臉頰發熱,裝作若無其事:“去吧,路上小心。”
謝無咎看著她。
片刻後,他抬手,替她扶正發間的小兔子木簪。
“早些回來。”
薑滿盈笑眯眯地點頭,轉身跑進西街。
謝無咎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消失在人群裏,才轉身往東邊走。
他走得不快。
一身墨青長衫,身形清瘦,臉色蒼白,怎麼看都隻是個體弱的年輕賬房。
隻是他經過一條暗巷時,巷中陰風驟起。
一個吊死鬼從梁上垂下來,舌頭滴著血,原本想撲向過路行人。
看見他,整隻鬼猛地一僵。
謝無咎沒有停步。
吊死鬼從梁上掉下來,重重跪在地上。
“閻——”
話還沒出口,它自己死死捂住嘴。
謝無咎側眸看它。
吊死鬼抖著舌頭,艱難改口:“先、先生。”
謝無咎淡淡道:“今日之內,離開青石鎮。”
吊死鬼連連點頭。
謝無咎繼續往前。
走到巷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別讓她看見。”
吊死鬼幾乎把頭磕碎:“是,是,是!”
謝無咎離開後,吊死鬼癱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巷子深處,還有幾個躲著的遊魂野鬼,一個個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有新來的小鬼不明所以,顫聲問:“那、那是誰啊?”
吊死鬼一巴掌扇過去,聲音都劈了:“閉嘴!不想灰飛煙滅,就別問!”
小鬼更害怕了:“可是他看起來像個凡人。”
吊死鬼想起那雙眼,舌頭都快打結。
“凡人?”
它抖著聲音說:“你見過哪個凡人,能讓鬼差跪著不敢投胎?”
薑滿盈並不知道這些。
她此刻正站在西街那間小鋪子前,和房東討價還價。
房東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姓錢。
錢娘子伸出三根手指:“一個月三兩銀子,不能再少。”
薑滿盈瞪大眼:“三兩?您這鋪子門板都破了,灶台也裂了,後院井還堵著。三兩也太貴了。”
錢娘子:“這可是西街,人來人往,三兩哪裏貴?”
薑滿盈歎氣:“位置是不錯,可修門板、修灶、通井,哪樣不要錢?我一個小婦人做點小買賣,一個月還不知道能不能掙回三兩呢。”
錢娘子被她磨了半晌,最後鬆口:“二兩四錢,不能再少了。”
薑滿盈還是覺得貴。
但比三兩好多了。
她沒有立刻定下,隻說回家和夫君商量。
錢娘子打趣:“你夫君疼你,肯定答應。”
怎麼人人都這麼說?
薑滿盈臉又熱了些。
她從鋪子出來時,天色還早。
街口有賣桂花糖的,她買了一小包,又買了些紅糖和糯米粉。
路過肉鋪時,她猶豫了一會兒,買了半斤五花肉。
謝無咎太瘦了。
雖然他總說自己不弱,可薑滿盈覺得,一個大男人臉色白成那樣,肯定是身子虛。
得補。
她提著東西往家走。
走過西街盡頭時,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她。
“這位娘子。”
聲音沙啞,像漏風的破鼓。
薑滿盈回頭。
巷口站著一個灰衣男人。
他很瘦,瘦得像一根晾幹的竹竿。臉色青白,眼下泛黑,唇角卻掛著笑。
薑滿盈莫名覺得不舒服。
她抱緊懷裏的東西,問:“有事嗎?”
灰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發間那支小兔子木簪。
“敢問娘子,可知亂葬崗怎麼走?”
薑滿盈一愣。
腦子裏瞬間響起謝無咎的話。
——若遇見奇怪的人,不要搭話。
——問亂葬崗的。
薑滿盈後背一涼。
還真有沒事問亂葬崗的?!
她扭頭就跑。
灰衣男人似乎沒想到她跑得這麼果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嘴角一點點咧開。
越咧越大。
幾乎咧到耳後。
“找到了。”
他望著薑滿盈逃走的方向,聲音幽幽。
“閻君的人間妻。”
薑滿盈一路跑出西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跑這麼快。
青天白日,街上還有人,一個灰衣男人問路而已,按說不至於把她嚇成這樣。
可謝無咎早上剛叮囑過她。
問亂葬崗的,別搭話。
結果還真有人問亂葬崗。
這也太邪門了。
薑滿盈抱著紅糖、糯米粉和五花肉,跑得氣喘籲籲。直到拐進人多的主街,她才停下來,扶著牆喘氣。
有賣糖人的小販見她臉色發白,好心問:“小娘子,你沒事吧?”
薑滿盈搖頭:“沒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
沒人追來。
西街巷口也空蕩蕩的,仿佛方才那個灰衣男人隻是她看花了眼。
薑滿盈心裏有點發毛。
她想,幸好她聽謝無咎的話,跑得快。
想到謝無咎,她又忍不住嘀咕:“他怎麼知道會有人問亂葬崗?”
難不成青石鎮最近真鬧鬼了?
她越想越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剛走出兩步,鎮口忽然傳來一聲驚堂木響。
“啪——”
說書人中氣十足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諸位可知,青石鎮往北三十裏,有一處亂葬崗!”
薑滿盈腳步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