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亂葬崗
亂葬崗。
又是亂葬崗。
她本來該立刻走的。
可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害怕,越想知道。
尤其這個說書人一開口,周圍幾個攤販都圍了過去,幾個大娘也端著菜籃子停下腳步,仿佛這話題在鎮上已經傳了好些日子。
薑滿盈站在原地,掙紮了一會兒。
她想,自己就聽一點點。
就一點點。
聽完就回家。
她悄悄往人群邊上挪了挪,站在最外側,保持著隨時能跑的距離。
說書人坐在茶棚下,手裏拿著醒木,麵前擺著一碗粗茶。他留著山羊胡,臉瘦長,眼睛卻很亮,掃過眾人時,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諸位,前日夜裏,有趕路人經過亂葬崗,見到了一件怪事。”
有人問:“什麼怪事?”
說書人壓低聲音:“那趕路人看見,一隊穿黑衣的陰差,抬著一頂黑轎子,從亂葬崗裏走出來。”
人群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陰差?”
“真的假的?”
“這青天白日的,說這個怪嚇人的。”
說書人一拍醒木:“怪?更怪的還在後頭!”
薑滿盈抱緊懷裏的東西。
她想走。
可腳像被釘住了一樣。
說書人繼續道:“那黑轎子前頭,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四個字。”
一個小孩兒躲在母親身後,怯怯問:“什麼字?”
說書人聲音一沉:“閻、君、歸、位。”
薑滿盈心口一跳。
閻君歸位。
昨晚她做的夢裏,那些鬼好像也是這樣喊的。
說什麼恭迎歸位。
她沒聽清前麵兩個字。
難道就是閻君?
薑滿盈後背起了一層細細的冷汗。
說書人喝了一口茶,又道:“那趕路人嚇得藏進草裏,就聽那些陰差說,地府無主三百年,十八層獄動蕩,黃泉水倒灌,鬼門將開。若閻君再不歸位,人間就要成鬼域了!”
“閻君是誰啊?”
“不是閻王爺嗎?”
“咱們這裏真有這種東西?”
眾人七嘴八舌。
說書人捋著胡子:“傳聞三百年前,地府曾有一位鎮獄閻君,掌十八層獄,審人間萬鬼。他鐵麵無私,冷心冷情,凡落到他手中的惡鬼,沒有一個能逃得過。”
薑滿盈越聽越害怕。
她想起今早謝無咎打開院門,說有人問路,問亂葬崗。
又想起那個灰衣男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日真的不該出門。
說書人還在說:“後來不知為何,那位閻君失蹤了。有人說他被天界鎮壓,有人說他墮成惡神,也有人說——”
他故意停住。
茶棚裏有人催促:“說啊!”
說書人緩緩道:“也有人說,他藏在人間,做了一個凡人。”
薑滿盈聽得頭皮發麻。
藏在人間?
做凡人?
她忍不住想到了謝無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不可能。
她家無咎隻是個柔弱賬房先生。
臉色白,身子弱,連重一點的米袋她都不舍得讓他提。
閻君怎麼可能天天給她包餛飩、洗衣裳、燒洗澡水?
閻君應該很忙吧。
地府那麼多鬼等著審呢。
想到這裏,薑滿盈竟莫名被自己逗笑了一下。
她心裏那點害怕淡了些。
也對。
她真是被嚇糊塗了。
謝無咎要是閻君,那她豈不是閻君夫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紅糖和五花肉。
哪有閻君夫人為了二兩四錢租金跟人討價還價半天的。
薑滿盈不聽了。
再聽下去,晚上又要做噩夢。
她轉身離開人群。
她沒看見,在她轉身後,說書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那雙眼睛亮得詭異。
像獸看見了獵物。
說書人收起醒木,唇角緩緩咧開。
咧到一個正常人絕不該有的弧度。
“閻君不肯回地府......”
他低聲笑道。
“那便請夫人送他一程。”
薑滿盈一路再沒停。
她回到家時,謝無咎已經在廚房裏了。
鍋裏燉著湯,灶台旁放著切好的青菜。
發財蹲在門檻上,看見她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聞到她身上那點陰冷氣,尾巴一下豎了起來。
薑滿盈沒注意,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我回來了。”
謝無咎從廚房探身看她:“跑過?”
薑滿盈心虛地別開眼:“沒有。”
謝無咎看著她。
她臉上還有沒散的紅,發間的小兔子木簪也有點歪。
他洗了手,走過來替她扶正簪子:“遇見什麼了?”
薑滿盈原想說沒什麼,可一抬頭撞進他眼裏,話就轉了彎。
“遇見個問亂葬崗的。”
謝無咎的手頓了一下。
薑滿盈怕他訓她,趕緊補上:“我沒搭話,我跑了!跑得可快了!”
謝無咎垂眸看她。
半晌,道:“嗯,做得好。”
被誇了。
薑滿盈心裏那點慌,忽然就散了一半。
她把五花肉往他麵前推:“我給你買了肉,晚上你多吃點。”
“給我?”
“嗯。”薑滿盈認真道,“你太瘦了,得補補。”
謝無咎沉默了一瞬。
他想說自己不需要。
但薑滿盈已經挽起袖子,把紅糖和糯米粉拿出來:“我還要試試紅糖糯米糕。以後若真租下鋪子,總得有幾樣能賣的。”
她一忙起來,整個人都活泛了。
謝無咎站在一旁看了會兒,忽然問:“鋪子如何?”
“一月二兩四錢。”她肉疼得聲音都小了,“貴。”
“想租?”
“想是想。”薑滿盈看他一眼,“但還得算算。不能你一個人掙錢,我一個人敗家。”
謝無咎:“不算敗家。”
“那算什麼?”
“你高興。”
薑滿盈耳朵一熱,趕他:“去去去,別站這兒礙事。去看湯。”
謝無咎被她趕回灶邊。
晚飯是紅燒肉、青菜湯,還有薑滿盈試做的紅糖糯米糕。
糕蒸得有點軟,黏筷子。
薑滿盈嘗了一口,皺眉:“太黏了。”
謝無咎夾了一塊,麵不改色吃完:“還好。”
薑滿盈瞪他:“不許說還好。你要說實話。”
謝無咎便道:“甜。”
“還有呢?”
“黏。”
薑滿盈滿意了:“這才對。下次少放點水。”
飯後,謝無咎洗碗。
薑滿盈坐在院裏算錢。
她把銅板一枚一枚摞起來,算到三遍,還是歎氣。
發財趴在石桌上,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銅板。
薑滿盈拍它爪子:“別亂動,這是咱們開鋪子的本錢。”
發財收回爪子。
它其實想說,閻君大人若願意,整條西街明日都能寫上女主人的名字。
但它不能說。
它隻是一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