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舒漪眸光一頓。
來了。
薑雪蘅這話說得溫溫柔柔,像是真心疼她傷了手,不忍她再伺候。可她那點心思,偏偏一字一句都落進白舒漪耳中。
【她不是會忍麼?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什麼地步。】
傅老夫人果然來了興致。
“你倒細心。”她撚著佛珠,看向白舒漪,“舒漪,你從前跟著你母親學過香道,後來在我屋裏也侍弄過幾回香料。既然雪蘅想看,你便調一味罷。”
白舒漪指尖微微一緊。
她母親。
這兩個字在侯府裏已許多年沒人提了。
白家未敗前,母親最擅調香。不是那些富貴人家用來熏衣取樂的甜香,是能安神、止驚、緩頭風的藥香。白舒漪幼時愛黏著母親,坐在香案旁看她一點點碾碎白芷、合歡、遠誌,滿屋子都是溫軟的藥草氣。
後來白家出事,母親舊物多半不見了,隻剩幾張香方,被老夫人收進庫裏,說是怕她睹物傷情。
說得倒體貼。
可這些年,白舒漪再也沒見過那幾張方子。
傅老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吩咐身邊嬤嬤,“去庫裏把那冊舊香方取來。既是白夫人留下的東西,舒漪用起來也順手。”
白舒漪眼睫輕輕一顫。
薑雪蘅心裏立刻笑了。
【舊香方?還有這種東西?係統,查一下。】
【檢測到白氏遺物。該物品疑似關聯白家舊案支線,建議宿主接觸。】
舊案支線。
白舒漪低垂著眼,心卻一點點冷下來。
原來今日薑雪蘅不是隻想叫她難堪。
她想碰白家的東西。
很快,嬤嬤捧來一隻舊木匣。
匣子打開,裏頭躺著幾張泛黃的香方,邊角微卷,墨跡淡了些,卻仍能看出母親的字跡。白舒漪隻看了一眼,喉間便像被什麼輕輕堵住。
傅盛漣也看向那幾張紙。
他神色仍舊冷淡,手中茶盞卻遲遲沒有送到唇邊。
薑雪蘅柔聲道:“舒漪妹妹怎麼不動?是不是手疼得厲害?若是不便,便算了吧。”
話又讓她說盡了。
若白舒漪不動,便是不孝不順,不肯為老夫人調香;若她動,傷手研香,疼的是自己;若碰了舊香方露出半點失態,又正好叫薑雪蘅看笑話。
好個薑姑娘,真真會拿軟話剜人。
白舒漪抬起眼,淺淺一笑,“老夫人夜裏不安,是舒漪平日疏忽。既有母親舊方在,舒漪自當盡力。”
她走到香案前坐下。
香案上的小銅臼泛著冷光,旁邊擺著合歡皮、遠誌、白芷、檀末和一點龍腦。白舒漪伸手拈起藥材,指尖剛碰到銅臼,手背的燙傷便被袖口一擦,疼意猛地竄上來。
她卻麵不改色。
薑雪蘅站在一旁,笑得溫婉。
【她還真能忍。】
係統道:【傅盛漣情緒波動上升。】
【又是她?】薑雪蘅心中不悅,【我站在這裏,他也看她?】
白舒漪像什麼也沒聽見,低頭研香。
銅杵落在臼中,一下一下,聲音極輕。廳中無人說話,連傅老夫人也靜靜看著她。白舒漪手背紅腫,指尖又因方才奉茶時被燙得發麻,握不穩銅杵。她越想穩,手便越疼。
香粉被研開,藥香漸漸散出來。
那香氣不甜,清苦,溫柔,像許多年前白家小院裏的夜。
白舒漪眼前忽然浮出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很白,指腹常帶著藥香。她小時候睡不安穩,母親便坐在床邊,用那隻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說:“舒漪不怕,香點著,壞夢就不敢來了。”
白舒漪手中銅杵忽然一頓。
一點香灰濺出,正落在她燙傷處。
細細的疼立刻鑽進皮肉。
她指尖一抖,銅杵撞在銅臼邊緣,發出一聲清脆響。
傅老夫人眉頭微皺。
薑雪蘅立刻上前,“妹妹怎麼了?”
白舒漪收回手,低眉道:“無事。”
薑雪蘅卻忽然握住她腕子,關切道:“傷成這樣,還說無事?妹妹這般忍著,倒叫人心疼。”
她話說得動聽,手指卻不輕不重按在白舒漪傷處邊緣。
白舒漪疼得臉色一白。
耳邊,薑雪蘅心聲冷得很。
【係統,近距離掃描。看她身上到底有什麼幹擾。】
【掃描中。】
白舒漪垂下眼,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反手扶住香案,借著薑雪蘅的力,慢慢站穩,聲音溫順得沒有半分破綻。
“薑姑娘既心疼我,不如替我把這味龍腦添進去?”
薑雪蘅一怔。
廳中眾人也看向她。
龍腦氣味極烈,用多了傷神,用少了無效。若薑雪蘅不懂香,添錯一分,便會壞了整味香。
薑雪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白舒漪抬眼看她,語氣仍柔,“薑姑娘方才不是說想學侯府雅事麼?”
傅盛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卻像一粒冷珠子落進熱茶裏,叫滿廳氣息都靜了一靜。
薑雪蘅心中一慌。
【係統,龍腦該添多少?】
【宿主暫無香道技能,建議規避。】
薑雪蘅勉強笑道:“我不過隨口說學,哪裏敢在老夫人麵前賣弄?還是舒漪妹妹來吧。”
白舒漪也不追,隻重新坐下。
她拈起一點龍腦,落入香末中,動作輕而穩。很快,一枚小小香丸在她掌心成形。
她將香丸放入金獸香爐。
細煙嫋嫋升起。
傅老夫人聞了片刻,神色竟緩了些,“倒還是你母親當年的味道。”
白舒漪低眉,“母親舊方,舒漪不敢居功。”
話音剛落,她耳邊卻響起係統聲音。
【檢測到白氏遺物殘留異常信息。香方第三頁可能存在隱藏內容。】
白舒漪眼底一動。
第三頁。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木匣。
那幾張舊香方還放在那裏。薑雪蘅也看了過去。
【係統,你說第三頁?】
白舒漪袖中的手慢慢蜷緊。
她不能讓薑雪蘅碰到。
可就在這時,薑雪蘅忽然柔聲道:“這香方竟這樣有用。老夫人,不如讓我帶回去抄一份,也好回府給祖母調一味。”
白舒漪心口一沉。
傅老夫人尚未開口,傅盛漣已放下茶盞。
“薑姑娘。”
他聲音不高,卻冷。
薑雪蘅轉頭看他。
傅盛漣看向那隻舊木匣,語氣淡淡,“白家遺物,不外借。”
廳中驟然一靜。
白舒漪也抬眼看他。
他沒有看她,隻看著薑雪蘅,眉眼冷淡,“薑姑娘若想學香,侯府另有香譜。至於這方,不合適。”
薑雪蘅臉色微白。
傅老夫人皺眉,“盛漣,不過幾張方子——”
“祖母。”傅盛漣淡淡打斷,“白家東西留在侯府,已是委屈。再借出去,旁人該說我們承平侯府欺負孤女了。”
他說得從容。
像真是替她體麵。
白舒漪卻低下頭,心裏一點點發冷。
欺負孤女。
他說得多好聽。
可今日讓她來奉茶的人,是他;讓她別在薑雪蘅麵前難堪的人,也是他。
如今不過是旁人伸手碰了他的東西,他便知道體麵二字該怎麼寫了。
傅老夫人到底沒有再說。
薑雪蘅笑意僵硬,“是雪蘅唐突了。”
白舒漪把香方收回匣中,指尖滑過第三頁時,摸到紙背似乎有一處極薄的凸起。
她心口微跳,卻沒有停頓。
匣蓋合上。
一切都被壓回黑暗裏。
前廳裏香氣仍在,溫溫淡淡,像一場故作體麵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