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舒漪一怔。
母親的確會。
小時候她貪玩,母親曾在白紙上寫字,晾幹後什麼也看不見,再拿爐火一烘,字跡便會慢慢顯出來。她那時覺得神奇,纏著母親玩了好幾日。
傅盛漣看她神色,便明白了。
他把香方移到燈火上方,隔著一段距離慢慢烘。
白舒漪下意識屏住呼吸。
紙頁微微泛黃,邊角輕輕卷起。過了片刻,一行極淡的字跡果然從紙背浮出來。
不是完整的句子,隻有八個字。
井下石函,勿信故人。
白舒漪臉色驟然白了。
井下石函。
故人。
這是什麼意思?
傅盛漣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把紙頁移開,避免燒壞,重新壓回案上。
屋裏靜得隻剩雨聲。
白舒漪忽然伸手要拿那頁香方,傅盛漣卻先一步按住。
她抬眼,“世子。”
傅盛漣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這是白家的東西。”
“所以?”
“我要帶回去。”
傅盛漣淡淡道:“不行。”
白舒漪指尖微顫,“憑什麼?”
話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問過傅盛漣。
憑什麼。
憑什麼讓她奉茶,憑什麼讓她調香,憑什麼拿她母親舊物,憑什麼連她要查白家的事,也要經他點頭。
傅盛漣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白舒漪忽然有些後悔。
可她不想收回。
她隻是坐在榻上,臉色蒼白,肩上披著他的外袍,手背還纏著藥布,卻用那雙燒後微紅的眼睛看著他,像是真要從他這裏討一個答案。
傅盛漣慢慢道:“憑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白舒漪一噎。
“憑薑雪蘅已經盯上了這張方子。憑你若今夜抱著它回去,明日老夫人、薑家、大理寺,所有人都會知道這東西有問題。”傅盛漣俯身,手指點在那行暗字上,“還憑這八個字裏,未必隻有你白家的秘密。”
白舒漪怔住。
傅盛漣看她,“白舒漪,查案不是你抱著一腔委屈往前撞。你想死得快些,也別挑在我眼皮底下。”
這話難聽。
可她反駁不了。
白舒漪垂下眼,“那世子要如何?”
傅盛漣把香方重新放回匣中,“放在我這裏。”
“不行。”
她答得太快。
傅盛漣眯眼。
白舒漪攥緊被角,“那是我母親的東西。”
傅盛漣看著她片刻,忽然笑了,“怕我吞了?”
白舒漪沒說話。
她確實怕。
怕他收起來,怕他說日後再看,怕這件事又像白家所有舊事一樣,被一句“不必再想”輕輕蓋過去。
傅盛漣的笑意淡了些。
他把匣子合上,推到她手邊,“可以給你。”
白舒漪一怔。
“但明日我陪你回棲雪院。”他道,“你親手鎖進箱底。鑰匙給我。”
白舒漪抬眼看他。
她就知道。
傅盛漣怎麼會平白退讓?
給她一寸,便要順手牽走她半尺。
“世子這是護著我,還是看著我?”
“有區別?”
白舒漪輕輕笑了一下。
有。
當然有。
隻是他不覺得有罷了。
傅盛漣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攏好,“睡。”
“我睡不著。”
“那便閉著眼。”
“閉著眼也會想。”
傅盛漣看她,“想什麼?”
白舒漪低頭看那隻木匣。
想白家的井。
想母親的香方。
想那句“勿信故人”。
也想傅盛漣到底算不算故人。
她沒有說,隻低聲道:“想世子方才說的話。”
傅盛漣眉梢微動,“哪句?”
白舒漪抬眼,“說我想死也別挑在你眼皮底下。”
傅盛漣靜了一瞬。
白舒漪彎了彎唇,聲音很輕,“世子放心,舒漪命賤,沒那麼容易死。”
傅盛漣臉色沉下來。
他最不愛聽她這樣說自己。
可白舒漪已經躺下去,背對著他,把那隻木匣抱進懷裏,像抱住自己最後一點東西。
傅盛漣站在榻邊,看著她瘦薄的背影。
許久,他伸手,想把木匣從她懷裏拿出來。
她睡著似的,手指卻立刻收緊。
傅盛漣動作一頓。
好半晌,他收回手,淡淡道:“抱著睡,不嫌硌?”
白舒漪閉著眼,“不嫌。”
他氣笑了,“白舒漪,你真是越來越出息。”
她沒有答。
屋外雨聲漸密。
傅盛漣終究沒有再動那隻匣子,隻在榻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動作輕得近乎溫柔。
可白舒漪心裏清楚。
溫柔也好,管束也罷,於他而言,原就是一回事。
第五更天時,她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裏那口井還在。
井邊桂花落了滿地,父親站在遠處,背影模糊。他說:“舒漪,記著,越是熟人,越要小心。”
白舒漪想問他,傅盛漣算不算熟人。
可一開口,夢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