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舒漪醒來時,聽雨軒裏隻燃著一盞小燈。
雨聲已經小了,窗外竹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她喉嚨幹得厲害,身上也虛,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又晾在冷風裏吹了半宿。
她動了動手,才發現自己還攥著一截衣袖。
玄色的。
傅盛漣坐在榻邊,半邊身子隱在燈影裏,手裏拿著一卷公文。她一動,他便垂眼看了過來。
“醒了?”
白舒漪怔了怔,聲音啞得不像話,“世子?”
傅盛漣放下公文,將案邊溫著的水遞到她唇邊,“喝。”
白舒漪撐著想坐起,手背一疼,又險些跌回去。
傅盛漣冷冷看她,“還沒燒傻,倒先學會逞能了。”
好一張嘴。
生得這樣好看,偏吐不出一句中聽的話。
白舒漪沒力氣同他鬥,隻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溫正好,潤過喉間,她才像是從方才那場昏沉裏活過來些。
她抬眼看向窗外,“什麼時辰了?”
“子時。”
“前廳呢?”
“散了。”
傅盛漣語氣淡淡,“怎麼,燒成這樣,還惦記著替我待客?”
白舒漪抿了抿唇,“薑姑娘是老夫人請來的貴客,世子一直留在這裏,總歸不妥。”
傅盛漣輕笑一聲,“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他今日似乎換過衣裳,隻著一身霜白中衣,外頭隨意披了件墨色長袍,烏發未束,眉眼比白日裏多出幾分懶散。若不說話,倒真像個溫潤清貴的世家公子。
可惜一開口,便叫人清醒。
白舒漪收回視線,低聲道:“舒漪隻是怕給世子添麻煩。”
“你添的麻煩還少?”
白舒漪一噎。
傅盛漣卻沒有繼續刺她,隻伸手探了探她額頭。他的指腹微涼,貼上來時,白舒漪忍不住輕輕一顫。
“躲什麼?”
“怕過了病氣給世子。”
“你倒貼心。”
他說得不冷不熱,手卻沒有收回,停了片刻才道:“熱退了些。”
白舒漪垂下眼,“那舒漪可以回棲雪院了。”
傅盛漣看著她,“這麼急?”
白舒漪心裏一跳。
她當然急。
那隻舊木匣還在棲雪院裏。香方第三頁到底藏著什麼,她一刻不看,心口便像懸著一根細線。更何況,薑雪蘅也聽見了係統的話。若她晚一步,誰知道那位薑姑娘又要使什麼法子。
可這些不能同傅盛漣說。
她隻道:“這裏是世子的地方,舒漪久留不合規矩。”
傅盛漣笑了,“你同我談規矩?”
白舒漪閉了閉眼。
又錯了。
她在他麵前說什麼都不對。說怕添麻煩,他嫌她疏遠;說規矩,他又嫌她裝。傅盛漣這個人,真真比陰雨天的炭火還難伺候,添多添少都不合他意。
他忽然起身,走到一旁小案前。
白舒漪這才看見,案上放著一隻舊木匣。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母親的香方匣子。
“世子......”
傅盛漣指尖搭在匣蓋上,側眸看她,“你急著回去,是為了這個?”
白舒漪掌心一點點發冷。
她讓青蕪送回棲雪院,鎖好,誰要看都說她不在。可傅盛漣還是把它帶來了。
好個傅盛漣。
他說白家遺物不外借,原來隻是不給旁人碰。到了他這裏,便能想取就取,想看就看。
白舒漪慢慢坐起身,“世子既已經拿來了,又何必問我?”
傅盛漣看她一眼。
她臉色還有些白,唇色淡,眼裏卻清醒得很。病也沒能把她那點藏在骨頭裏的倔壓下去,反倒像雨後露出來的一截青竹,細,韌,不肯折。
傅盛漣打開木匣,取出那幾張泛黃的香方。
“第三頁。”他說。
白舒漪喉間一緊。
他聽見了。
或者說,她夢裏當真說出來了。
傅盛漣把第三頁香方攤在案上。紙張薄舊,墨跡已有些淡,寫著一味安神香的用料。合歡、遠誌、白芷、檀末、龍腦。字是母親的字,清秀而穩。
看起來沒有異樣。
白舒漪輕聲道:“不過是一張舊方子。”
“你信?”
她沒有答。
傅盛漣從香爐旁取了銀鑷,將紙頁夾起,隔著燈火慢慢照過。
紙背仍舊空白。
白舒漪看著他的動作,心口跳得很快。她想阻攔,又知道阻攔無用。傅盛漣若要查,她攔不住。
他忽然道:“你母親調香,可會用蜜水寫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