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姐,我就說這台子還是得你來調。”
第二天下午,我去工作室給江鶴雪送胃藥。
剛走到混音室門口,就聽見了夏嶼川的聲音。
透過玻璃門。
我看到他坐在江鶴雪的專屬轉椅上。
那是江鶴雪的禁區。
她有嚴重的職業潔癖。
以前我隻是輕輕碰了一下那個椅背,她都會皺著眉用濕巾擦半天。
現在。
夏嶼川不僅坐著,腳還不安分地蹬著台子的邊緣。
江鶴雪站在他身後。
微微彎腰。
手撐在他兩側的扶手上。
這是一個極其曖昧的半環抱姿勢。
“推子往上走一毫米,高頻就破了。”
江鶴雪語氣耐心。
“你畫畫手那麼穩,怎麼推個音軌跟帕金森一樣?”
“害,術業有專攻嘛。”
夏嶼川仰起頭。
鼻尖幾乎擦過江鶴雪的下巴。
“雪姐,有你在,我學這些幹嘛。”
江鶴雪沒躲開。
隻是輕笑了一聲。
“少來這套,馬屁拍得再響,下個月的畫稿交不出來,我照樣扣你獎金。”
“資本家。”
夏嶼川撇撇嘴。
順手拿起控製台上那個純黑色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
喝了一口。
那是江鶴雪的杯子。
我站在門外,握著胃藥袋子的手緊了緊。
上個月我口渴,拿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當場黑了臉。
說口水裏全是細菌,會影響她的咽喉狀態。
那個杯子被她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我推開門。
裏麵的笑聲戛然而止。
江鶴雪直起身。
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語氣裏的防備,像是在麵對一個不速之客。
“你昨晚胃疼,我路過,順便送藥。”
我走進去。
把藥袋放在桌角。
夏嶼川從轉椅上站起來。
穿著寬鬆的白襯衫,隱約透出流暢的薄肌線條。
典型的不拘小節的男生打扮。
“逾白哥來了啊。”
他爽朗地打招呼。
“雪姐昨晚確實胃疼得厲害,在群裏喊了半天,還是我給她閃送了一盒奧美拉唑呢。”
我看著他。
“她沒告訴我。”
“害,雪姐就是怕你擔心嘛。”
夏嶼川走過來。
極其自然地拍了拍江鶴雪的肩膀。
“我們哥們之間隨意慣了,逾白哥你別介意啊。”
哥們。
用著同一個杯子,坐著同一把轉椅的哥們。
“藥送到了,我先走了。”
我沒理會他的挑釁。
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江鶴雪叫住我。
她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工作室聚餐,慶祝嶼川畫展籌備順利,你既然來了,就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公司還有圖要改。”
“改圖差這一晚上?”
江鶴雪語氣沉了下來。
“嶼川難得辦畫展,大家都在興頭上,你別掃興。”
她這不是邀請。
是命令。
我停住腳步。
看著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好。”
晚上聚餐定在一家高檔日料店。
我坐在江鶴雪旁邊。
夏嶼川坐在她另一邊。
菜上齊後。
江鶴雪把一份切好的頂級海膽推到夏嶼川麵前。
“多吃點,補補腦,省得畫出那些弱智構圖。”
“雪姐你嘴裏吐不出象牙!”
夏嶼川夾起一塊海膽。
直接塞進江鶴雪嘴裏。
“堵上你的嘴。”
江鶴雪嚼了兩下。
咽了下去。
沒有嫌棄他的筷子。
我低頭看著麵前空蕩蕩的骨碟。
我海鮮過敏。
江鶴雪知道。
但她定這家餐廳的時候,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逾白哥怎麼不吃啊?”
夏嶼川突然看向我。
“是不合胃口嗎?”
“我對海鮮過敏。”
我放下筷子。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江鶴雪。
江鶴雪愣了一下。
隨即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過敏就少吃點,吃點蔬菜沙拉也行。”
她沒有道歉。
甚至連一句抱歉都沒有。
“雪姐你怎麼回事啊。”
夏嶼川替我打抱不平。
“連逾白哥過敏都不記得,你也太粗心了吧。”
他轉頭叫服務員。
“麻煩加一份玉子燒和蔬菜天婦羅,要快。”
他做得滴水不漏。
像極了這個局的男主人。
江鶴雪看著他。
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讚賞。
“還是你細心。”
我看著那盤剛端上來的玉子燒。
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去個洗手間。”
我站起身。
走出包廂。
在洗手間裏用冷水洗了洗臉。
抬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麻木。
像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我擦幹臉。
走出洗手間。
在走廊拐角處,聽到了江鶴雪和工作室女合夥人葉晚瀾的對話。
“你今天有點過了。”
葉晚瀾壓低聲音。
“逾白海鮮過敏你都不記得?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他多下不來台。”
江鶴雪靠在牆上。
點了一根煙。
“我最近忙著嶼川畫展的事,哪有空記這些婆婆媽媽的細節。”
“再說了,嶼川不是幫他加菜了嗎。”
“你那叫幫?”
葉晚瀾歎氣。
“你把夏嶼川當祖宗供著,把逾白當空氣,是個男人都受不了。”
江鶴雪吐出一口煙圈。
語氣裏滿是不以為然。
“逾白和那些作男不一樣,他識大體。”
“他知道嶼川對工作室的重要性,不會因為這點小事鬧的。”
識大體。
我閉上眼睛。
原來在她們眼裏。
我的退讓和隱忍。
隻是因為我識大體。
我沒有走出去質問。
而是轉身回了包廂。
拿過我的包。
“公司催得急,我先回去改圖了。”
我對著一桌子人點頭示意。
沒有看江鶴雪。
直接推門離開。
走到餐廳門口。
江鶴雪追了出來。
“祁逾白。”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又發什麼神經?”
“不是加了菜嗎?你甩臉子給誰看?”
我掙開她的手。
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江鶴雪。”
我聲音很輕。
“你帶夏嶼川去挑降噪耳機那天,是我生日。”
她愣住了。
“你幫他修電腦那天,我因為胃痛在急診掛水。”
我後退了一步。
“識大體不是沒有底線的。”
“我隻是,不想再期待了。”
我轉身走進雨裏。
沒有回頭看她。
隨便她覺得我是在鬧脾氣還是在小題大做。
都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