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江鶴雪媽媽的六十歲大壽。
回江家老宅的路上,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江鶴雪開著車。
眉頭緊鎖。
顯然還在為昨晚的事耿耿於懷。
“等會兒到了我媽那,你別擺出這副死人臉。”
她在紅綠燈前踩下刹車。
“我媽身體不好,受不了氣。”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沒有出聲。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她語氣加重。
“聽見了。”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後座放著我提前一個月準備的壽禮。
一尊價值八萬的和田玉觀音。
是我用自己接私活存了半年的錢買的。
江鶴雪之前提過一次,說她媽信佛,一直想要個成色好的玉觀音。
但她嫌麻煩,轉頭就忘了。
我記了下來。
到了老宅。
江家親戚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剛進門。
我就看到了坐在沙發正中間,被一群親戚圍著的夏嶼川。
他穿著一件幹淨清爽的白毛衣。
笑得像個討喜的吉祥物。
“阿姨,這可是我親手給您求的平安符,大師開過光的。”
夏嶼川把一個紅色的香囊遞給江母。
“您帶在身上,保準百病全消。”
江母笑得合不攏嘴。
拉著夏嶼川的手直誇。
“還是嶼川貼心,這手工真精細,不像有些人,空長了個腦子,人情世故一點不通。”
這話是衝著我來的。
我全當沒聽見。
把手裏的禮盒遞過去。
“阿姨,生日快樂。”
江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敷衍地接過去。
連看都沒看一眼。
就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放那吧。”
“媽,打開看看。”
江鶴雪走過來。
“逾白挑了好久的。”
江母撇撇嘴。
慢吞吞地解開包裝。
看到裏麵的和田玉觀音時,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這光芒轉瞬即逝。
“這種成色的玉,現在市麵上多的是假的。”
她隨手撥弄了一下。
“花那冤枉錢幹嘛,還不如嶼川這親手做的平安符有心意。”
我站在原地。
手腳冰涼。
那尊玉觀音,是我跑了七八家古玩店。
請了三位師傅掌眼。
才狠下心買下來的。
現在在她嘴裏,成了不值錢的假貨。
“阿姨,這玉成色看著真不錯呢。”
夏嶼川湊過來。
伸手摸了摸那尊觀音。
然後轉頭看向江鶴雪。
“雪姐,這不是你前陣子讓我幫你參考的那種嗎?”
“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偷偷買來孝敬阿姨,還不讓我說。”
江鶴雪愣了一下。
她根本不知道我買了什麼。
但她看了看江母瞬間驚喜的臉色。
又看了看夏嶼川瘋狂暗示的眼神。
她笑了。
“是啊,嶼川眼光好。”
她順水推舟。
“他幫我挑了好幾個,最後才定了這個。”
我猛地抬起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江鶴雪。
她避開了我的視線。
“還是我女兒孝順。”
江母喜笑顏開。
拉著江鶴雪的手。
“嶼川這孩子也是個福星,幫了你不少忙吧。”
“那是。”
江鶴雪語氣輕鬆。
“嶼川懂得多,這玉要不是他長眼,我還真不敢買。”
她們在那裏母慈子孝。
其樂融融。
隻有我。
像個跳梁小醜。
被剝奪了所有的付出和心血。
“江鶴雪。”
我開口,聲音微微發顫。
“那是我買的。”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江母的臉拉了下來。
“你買的?你有幾個錢買這麼貴重的東西?”
“別以為跟了鶴雪,就能拿著她的錢到處充麵子。”
“媽,你少說兩句。”
江鶴雪皺著眉打斷她。
然後轉頭看向我。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祁逾白,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鬧嗎?”
“那是我的錢買的!”
我提高音量。
指著那尊玉觀音。
“八萬塊,我的轉賬記錄還在手機裏!”
夏嶼川做出一副受驚的樣子。
往江鶴雪身後躲了躲。
“逾白哥,你別生氣,我隻是看這玉跟我之前和雪姐看的一樣,就隨口一說。”
“你別怪雪姐,她也是為了哄阿姨開心。”
他三言兩語。
就把我塑造成了一個斤斤計較的怨男。
而她們,是為了孝順的苦心人。
“哄她開心,憑什麼踩著我的心血?”
我看著江鶴雪。
“你明知道這是我準備的。”
江鶴雪臉色鐵青。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將我拽出門外。
走到院子裏。
她甩開我的手。
“祁逾白,你是不是瘋了?”
她壓低聲音,怒吼道。
“我媽今天過壽,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她喜歡嶼川,覺得是嶼川挑的她開心,你順著點怎麼了?”
“都是一家人,你分什麼你我?”
一家人。
我看著她。
覺得無比陌生。
“誰跟你是一家人?”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們才是一家人,我隻是個送禮的冤大頭。”
“你簡直不可理喻!”
江鶴雪指著我的鼻子。
“不就是八萬塊錢嗎?我轉給你!你至於在這裏斤斤計較?”
她掏出手機。
當場給我轉了八萬。
“收了錢,趕緊滾進去給我媽道歉!”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轉賬信息。
那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
買斷了我所有的真心。
“好。”
我點擊了接收。
然後抬起頭。
看著她。
“錢我收了,歉我不會道。”
我轉身。
朝著院門走去。
“祁逾白!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我再帶你回來!”
她在身後無能狂怒。
我沒有回頭。
我走在老宅外的林蔭道上。
風吹落了幾片枯葉。
我拿出手機。
打開那個黑色封麵的備忘錄軟件。
新建了一條。
江母大壽,玉觀音被頂替,八萬塊買斷。
我看著那條記錄。
突然覺得心裏某個一直緊繃的弦,斷了。
不再是委屈。
不再是憤怒。
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疲憊和釋然。
我打車回了公寓。
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東西真的很少。
除了幾套換洗的衣服,幾本專業書。
剩下的,全都是和她有關的。
為了她的收音工作買的隔音毯。
為了她的胃病買的養生鍋。
我都留在了原地。
我看著這個我住了四年的地方。
突然覺得。
這裏從來都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