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生日那天,親自替我選了一條紅裙子。
她給我塗上口紅,又用遮瑕蓋住我的黑眼圈。
“今天是高興的日子。”
“別讓人看見你沒精神。”
宴會開始前,她把一封打印好的感謝信交給我。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替我寫的。
我曾因工作壓力誤解自己的情緒。
第二十八封遺書隻是一時任性。
母親從未控製我,她的嚴格讓我重新珍惜生活。
以後無論結婚還是工作,我都會繼續照顧她。
我看完,將信紙折好。
“最後一句能刪掉嗎?”
母親的笑淡了。
“為什麼?”
“結婚以後,我不一定住得近。”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眼圈慢慢紅起來。
“所以你前麵說好了,都是騙我的?”
宴會廳外已經傳來親友的聲音。
父親快步走過來。
“今天是你媽生日,別惹她哭。”
聞硯聲也怕宴會出問題。
“姐,就是念幾句話,又不是真的合同。”
最終,那一句沒有刪。
客人到齊後,母親沒有立即切蛋糕。
她先把我叫到台前。
燈光照在臉上,我幾乎看不清下麵的人。
母親握著我的手,笑著告訴所有人,我已經走出了最難的階段。
父親宣布我取消了住院計劃。
聞硯聲也站起來作證。
“我姐最近每天工作、做飯,還幫我準備麵試。”
“她現在特別正常。”
有人笑著說,能吃能睡能上班,哪裏像生病的人。
母親將感謝信遞給我。
我念到第二段,心跳便開始失控。
胸腔裏像有無數隻手同時向外推。
字跡在眼前晃動,我停了很久。
母親在桌布下麵掐住我的手腕。
“繼續。”
我聽見她小聲說。
“所有人都在看。”
我隻能接著念。
念到最後一句時,宴會廳裏響起了掌聲。
母親抱住我,哭著說她終於把我救回來了。
父親舉杯感謝親友關心。
聞硯聲也如願收到了親戚們給的麵試紅包。
所有人都很高興。
為了證明身體沒有問題,我吃完了母親夾進碗裏的每一道菜。
為了證明情緒穩定,我陪每位親戚合影。
為了證明不會離開,我當眾答應婚後每天回來看她。
照片裏的我一直在笑。
宴會結束後,母親把那封感謝信放進裝遺書的木盒。
“以前那些事,都過去了。”
她蓋上盒子,像是真的替我們關住了過去。
回到家,我照常替她分藥、檢查燃氣,又將明天的早餐放進冰箱。
母親困得睜不開眼,仍不忘提醒我。
“明早記得叫我。”
“好。”
“別關機。”
“好。”
臥室安靜下來後,我獨自坐到客廳。
二十七封遺書被依次鋪在桌麵。
第六封旁邊,我寫下,放棄演講比賽。
第十三封旁邊,我寫下,改掉外地大學誌願。
第十八封旁邊,我寫下,拒絕南方分公司的晉升。
第二十一封旁邊,我寫下,訂婚宴中途離席。
每一次母親說要離開,我的人生就要停一次。
寫到最後,我取出藏在急救箱裏的第二十八封信。
信封裏除了那封寫給十二歲自己的信,還有診斷書、住院通知和十幾頁照護記錄。
最後,我將生日宴上的感謝信也放了進去。
天快亮時,母親醒了。
她習慣性地伸手摸向床邊,卻沒有碰到我。
“棲月?”
沒人回應。
她披著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燈還亮著。
二十七封屬於她的遺書整齊地鋪滿餐桌。
第二十八封放在最末尾。
我伏在桌邊,右手垂在身側,指間還夾著那支沒有蓋帽的筆。
母親臉上的困意瞬間變成惱怒。
“聞棲月,你大清早又擺這些東西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
“今天是我生日後的第一天,你就非要讓我不痛快?”
她走過來,抬手推了一下我的肩。
我的身體順著椅背緩緩滑落。
那支筆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母親終於看清了我的臉。
她僵在原地,嘴唇開始發抖。
照護記錄被風吹開。
最後一頁上,我隻寫了一句話。
“媽媽睡著以後,我終於不必再假裝自己很好。”
母親撲過來,顫抖著將手伸向我的鼻下。
下一秒,寂靜的房子裏響起了她淒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