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苗家阿哥需要親手鍛出一整套大婚聘禮銀冠，才能在跳月夜將心上人迎回家。

我便為女友沈傲雲打了八年銀。

可我的銀冠，年年在跳月前夜離奇發黑，黑得像被咒過。

寨老說，這是銀子認定我“命裏無姻緣”。

第九年，我把新打的銀冠鎖進阿爸的樟木箱，半夜卻被一陣氣味嗆醒。

火塘邊，我的親妹妹正拉著風箱，多年好友黎澈往坩堝裏倒硫粉。

我的銀冠在火裏變成黑水。

而沈傲雲就坐在火塘前，慢條斯理地撥著炭：

“再熔一年，他就該認命了。黎澈的銀冠，我已經請師傅開始打了。”

原來八年裏銀子從沒認過命，認命的，隻有蠢到今天的我。

天亮之前，我背著阿媽留下的鏨子和鐵砧，一個人走出家門。

銀匠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

......

“雲青客，你鬧夠了沒有？大半夜往哪跑？”

沈傲雲在電話裏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還有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我站在縣城高鐵站的售票廳裏。

背上的樟木箱很沉，勒得我肩膀發酸。

“我離開寨子了。”

“又玩離家出走這一套？”她笑了一聲，“因為銀冠又黑了？”

“嗯。”

“我都說了，這是迷信。你非要聽寨老那些瞎話，現在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語氣輕鬆，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黎澈昨晚好心幫你看著火，結果你那銀冠自己發黑了，他內疚得一晚上沒睡。你倒好，一聲不吭跑了，還要我們到處找你。”

我看著售票窗口反光玻璃裏的自己。

頭發淩亂，雙手布滿老繭和細小的燙傷。

為了趕在今年的跳月夜前打出那頂銀冠，我三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而黎澈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戴著設計款的鉑金尾戒。

那是昨晚他倒硫粉時，我在火光中看到的。

“是他幫我看著火的。”我聲音平靜。

“對啊。你還不領情。”沈傲雲歎了口氣，“你就是心眼太小，總覺得黎澈搶了你的風頭。他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男生，懂什麼打銀子？”

他不懂打銀子，但懂怎麼毀了我的銀子。

更懂怎麼把你留在他身邊。

“你打電話找我，就是為了替他委屈？”

“我是怕你出事。”

她語氣加重了一點，

“趕緊回來，下午黎澈要進城去看看非遺展的場地，你陪他一起去，順便給他參謀一下。”

“我不去。”

“雲青客！”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

每次她不高興了，就會連名帶姓地叫我。

“你知不知道黎澈這次如果選上了市級非遺傳承人，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你能不能暫時放下你那個破銀冠，別總這麼自私？”

自私。

八年。

我為了她，推掉了市裏首飾公司的入職通知，留在寨子裏守著那口熔爐。

她當年創業失敗，是我把阿爸留下的聘禮銀子熔了，給她湊的本錢。

她現在在城裏開著文化傳播公司，成了女總。

我成了她嘴裏的“自私”。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

雲樂瑤發來的。

“哥，你跑哪去了？傲雲姐說你又發神經了？”

“趕緊轉我兩千塊錢，黎澈哥說今天去城裏看場地要請客，我得撐場麵。”

我的親妹妹。

昨晚在火塘邊，拉著風箱，看著我的銀冠變成黑水。

現在找我要錢，去給毀了我心血的人撐場麵。

我沒回她，切回通話界麵。

“沈傲雲。”

“你想通了就趕緊滾回來。”

“我們分手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是她一聲冷笑。

“雲青客，你別拿這套威脅我。今年銀冠沒打成，那是你命不好。你要是因為這個就提分手，那你也太隨便了。”

命不好。

這是她這八年來最愛對我說的話。

第一年，我的銀鎖斷了。她說我心不誠。

第三年，我的銀鐲化了。她說我火候不對。

第九年，我的銀冠黑了。她說我命不好。

從來不是她的錯。

“你就當我很隨便吧。”

我掛了電話，直接把她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轉身走到售票窗口。

“一張去市裏的動車票，最近的一班。”

“十分鐘後檢票，二等座一百二十。”

“好。”

付完錢，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打開手機銀行，查了一下餘額。

三萬四千兩百。

這是我這幾年接散活攢下的所有錢。

大部分的錢，我都轉給了雲樂瑤買衣服，或者補貼了沈傲雲的公司。

我點開雲樂瑤的對話框。

她還在發。

“哥，你幹嘛不回話？兩千塊都沒有？”

“你那些破銀子又賣不出去，留著錢幹嘛？快轉過來。”

“黎澈哥說了，等他當上非遺傳承人，就讓我去他工作室當副總。你別拖我後腿行不行？”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昨晚那陣刺鼻的硫磺味，好像還殘留在我的鼻腔裏。

我打了一行字。

“沒錢。”

發送。

她秒回。

“你怎麼這麼自私！我可是你親妹妹！你是不是看黎澈哥過得好，你嫉妒他？”

嫉妒。

是啊，我有什麼好嫉妒的。

我的女友替他打新的銀冠。

我的妹妹給他當免費的勞動力。

我的心血成了他們往上爬的墊腳石。

廣播裏傳來檢票的提示音。

我站起身，把樟木箱重新背好。

箱子裏，裝著阿媽留下的圖譜，還有我偷偷留下的，這八年來每一次“失敗”的廢銀殘渣。

每一塊殘渣裏，都裹著硫磺的痕跡。

檢票口排起了長隊。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