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裏的風比寨子裏冷得多。
我拖著行李箱,背著樟木箱,站在“傲雲文化”的大樓下。
兩年前,沈傲雲在這裏租下了一整層。
其中有一間一百平米的工作室,她說那是專門為我留的。
“青客,等你在寨子裏打完銀冠,我們就搬來市裏。這裏永遠是你的專屬空間。”
我信了。
我走進大廈,坐電梯到了十二樓。
工作室的門緊閉著。
我抬手在密碼鎖上輸入我的生日。
“密碼錯誤。”
機械的電子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很刺耳。
我愣了一下,又輸入了沈傲雲的生日。
“密碼錯誤。”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冷冰冰的數字鍵盤。
手機響了,是雲樂瑤打來的。
我接起。
“哥,你在哪?”
“市裏。”
“你去市裏幹嘛?算了,不管你。你是不是在傲雲姐公司?”
“是。”
“那你趕緊去一趟工作室,幫黎澈哥拿點東西。”
“我進不去,密碼不對。”
她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帶著明顯的嫌棄。
“你是不是傻?密碼早換了,是黎澈哥的生日。1205。”
1205。
十二月五日。
我的生日是五月十二日。
完全反過來的數字。
“為什麼要換成他的生日?”我問。
“黎澈哥這幾個月一直在裏麵閉關準備非遺展的作品啊,那是他的專屬工作室,用他生日怎麼了?你又不在市裏,占著茅坑不拉屎。”
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就是我親妹妹對我的評價。
我按下1205。
“滴”的一聲,門開了。
迎麵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高級男士古龍水味。
我以前最討厭工作的時候有異味,會影響對火候的判斷。
沈傲雲知道。
但現在的桌子上,擺滿了黎澈的名表和男士造型發膠。
更刺眼的,是靠牆的一整排玻璃展櫃。
裏麵放著十二件苗族純銀首飾。
項圈、手鐲、耳墜、長命鎖。
每一件的落款處,都刻著一個小小的“澈”字。
但那些紋路,那些鏨刻的手法,那些在轉折處習慣性留下的暗槽。
全都是我的。
這是我這八年來,除了銀冠之外,一件一件親手打出來的。
沈傲雲每次都說,拿去市裏幫我找買家。
最後都說買家沒看上,先放在公司倉庫裏。
原來,它們的“買家”是黎澈。
我走到展櫃前,看著正中央那件九龍盤花項圈。
那是我三年前為了沈傲雲父親大壽打的。
她說她爸嫌土,不要。
現在,它靜靜地躺在天鵝絨上,標簽上寫著:“作者:黎澈。售價:三十萬。”
“你亂動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
我回過頭。
黎澈穿著一身高定休閑西裝,戴著名表,站在門口。
沈傲雲跟在他身後,手裏提著幾杯咖啡。
看到我,沈傲雲愣了一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來這幹什麼?”
“來看看我的專屬空間。”我看著她。
黎澈快步走過來,擋在展櫃前麵。
“青客哥,你別亂碰,這些都是我要參展的代表作,弄壞了你賠不起。”
“代表作?”我笑了笑,“這件九龍項圈,中間那條龍的第五片鱗片,下麵有一道劃痕,那是鏨子滑了留下的。你要看看嗎?”
黎澈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揚起下巴。
“什麼劃痕?這是我故意留的瑕疵美。你不懂藝術就別亂說。”
“雲青客,你夠了沒有。”
沈傲雲走過來,把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一跑來市裏就找黎澈的麻煩,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找他麻煩?”我指著那一櫃子的東西,“沈傲雲,你不知道這些是誰打出來的嗎?”
“當然是黎澈。”她看著我的眼睛,沒有一絲躲閃,“他熬了幾個通宵才設計出來的,我都看在眼裏。你呢?你連一頂自己的銀冠都打不好。”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八年。
我看著她從一無所有的窮學生,變成現在穿著高定套裝的模樣。
我以為她隻是不再愛我。
原來,她是打算連我的骨血一起抽幹,去喂養她的新歡。
“這間工作室,你當初說是給我留的。”
“是給你留過。”沈傲雲語氣不耐,“但你一直待在寨子裏不肯出來,這地方空著也是浪費。黎澈正好需要地方準備評選,我就讓他先用了。這有什麼好計較的?”
“所以,密碼也換了?”
“為了安全。”
“我的作品,也成了他的了?”
“你那些殘次品,黎澈能拿去重新打磨展出,那是你的榮幸。”沈傲雲冷冷地說,“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誰會看你打的那些破銅爛鐵?”
破銅爛鐵。
我咬了咬牙,把喉嚨裏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黎澈走過去,攬住沈傲雲的手臂。
“傲雲姐,你別動怒。青客哥也是心裏難受,畢竟他的銀冠又黑了。沒姻緣的命,是挺可憐的。”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勝利者的輕蔑。
“青客哥,這樣吧。明天的非遺展,我還缺個端茶倒水的助理。你來幫我一天,我給你開一千塊的工資。就當是補貼你回寨子的路費了,好不好?”
沈傲雲點點頭:“黎澈大度,你就照做。順便也學學人家是怎麼在市裏立足的。”
我看著他們緊緊挨在一起的肩膀。
又看了看展櫃裏我八年的心血。
如果我現在轉身就走,這些東西就真的成了黎澈的了。
我不能走。
我把背上的樟木箱卸下來,放在地上。
“好啊。”我看著黎澈,“我給你當助理。”
沈傲雲鬆了一口氣,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就對了。人要懂得認清現實。”
黎澈微笑著靠在她肩上。
“還是傲雲姐會教人。”
認清現實。
是啊。
你們的現實是踩在我的骨頭上狂歡。
我的現實,是親手把你們的狂歡燒成灰燼。
“明天幾點?”我問。
“早上八點,直接去展會中心。”黎澈遞給我一個工作牌。
上麵印著:助理。
我接過來,放進口袋。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