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市文化展覽中心。
會場裏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足。
黎澈的展位在最顯眼的正中央。
巨大的海報上印著他的精修照片,旁邊的頭銜是:“苗族銀飾非遺技藝新生代傳承人——黎澈”。
我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站在展台後麵。
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青客,水太涼了,去給我換一杯熱的。”
黎澈坐在椅子上,對著補光鏡調整著脖子上的盤龍銀佩。
那是我五年前打的。
“好。”我接過杯子。
“等等,”他叫住我,指了指展櫃最角落的一件銀鎖,“那個鎖的背麵有點氧化了,你拿去後場用擦銀布打磨一下。今天市裏的領導要來看,不能有半點瑕疵。”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當年我熔了阿爸的銀鐲子,給沈傲雲做啟動資金後,用剩下的邊角料打的。
沈傲雲嫌棄它不夠分量,隨手扔在了抽屜裏。
現在,它成了黎澈的展品。
“知道了。”
我拿出鑰匙,打開展櫃,拿出那把銀鎖。
轉身走向後場的休息室。
休息室裏沒人。
我關上門,從口袋裏摸出一把細小的鋼鏨。
這是我離開寨子時,唯一帶在身上的工具。
我摸了摸銀鎖背麵的紋理,在那幾道看似隨意的雲紋中間,找準了一個位置。
手腕發力,鋼鏨穩穩地刺入。
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我在那裏,刻下了一個隻有在特定光線下才能看清的符號。
一個微小的“青”字。
每一件被他們拿走的作品,我都要留下屬於我的印記。
擦完銀鎖,我端著熱水回到前台。
沈傲雲已經到了。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正在和幾位媒體記者寒暄。
“沈總,聽說這次黎澈先生參選的作品,是你們傲雲文化全力打造的?”
“當然。”沈傲雲笑得從容,“黎澈是個非常有天賦的匠人。他對苗族傳統技藝的理解,是常人無法企及的。我們公司隻是提供了一個讓他發光的平台。”
常人無法企及。
我走過去,把熱水放在黎澈手邊。
“傲雲姐。”黎澈溫柔地叫了一聲。
沈傲雲走過來,極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領。
“緊張嗎?”
“有你在,我不緊張。”
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抓拍這“神仙眷侶”的一幕。
“這位是?”一個記者注意到了我。
“哦,這是黎澈的同鄉。”沈傲雲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平時在寨子裏幹點粗活,黎澈心善,帶他出來見見世麵,給他安排個助理的活兒。”
幹點粗活。
見見世麵。
記者們失去了興趣,移開鏡頭。
“哥!”
一個囂張的聲音傳來。
雲樂瑤穿著一身名牌裙裝,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她手裏拿著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黎澈哥,傲雲姐。”她熟練地打著招呼。
然後轉頭看向我,臉色一沉。
“你怎麼還穿成這窮酸樣?不是讓你給自己買身好點的衣服嗎,丟不丟人啊?”
我看著她身上那套至少五千塊的行頭。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
“傲雲姐給的啊。”雲樂瑤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傲雲姐說了,隻要我今天在展會上幫黎澈哥把場子鎮住,以後我就是傲雲文化的正式員工了。”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
“哥,你學聰明點。黎澈哥現在是市裏重點扶持的非遺大師,你跟著他好好幹,少擺你那臭架子。要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你連這展廳的門都進不來。”
我看著我這個流著相同血液的妹妹。
她甚至不知道,她正在用我八年熬幹的心血,去討好毀掉我的人。
“樂瑤,別這麼說你哥。”
黎澈站起身,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
“青客也不容易。在寨子裏待了那麼多年,思想比較軸。他就是不肯認命,非要覺得自己能打出銀冠。傲雲姐,你說是不是?”
沈傲雲冷哼了一聲。
“認不認命,事實擺在眼前。九年都打不出來一頂,說明他根本沒這個天賦。”
她轉頭看向我。
“雲青客,今天來的都是行業內的大人物。你安分點,別弄出什麼亂子。等展會結束,我給你拿點錢,你趕緊回寨子去。”
“你打算給我多少?”我問。
沈傲雲皺了皺眉。
“五千夠不夠?夠你打一年銀子的成本了。”
五千。
我八年的青春,滿手的傷痕,十二件被盜取的代表作。
她覺得值五千。
“不夠。”我說。
沈傲雲臉色沉了下來。
“你別得寸進尺。你那些東西,放你手裏就是一堆破銅爛鐵。黎澈能讓它們產生商業價值,你應該感謝他。”
“感謝他往我的坩堝裏倒硫粉嗎?”
我看著她,聲音不大,但足夠他們三個人聽見。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黎澈的臉色僵了一下,但瞬間又恢複了正常。
“你在胡說什麼呀?什麼硫粉?青客哥,你是不是嫉妒我嫉妒出幻覺了?”
沈傲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極大。
“雲青客,你瘋了是不是?在這種場合胡說八道!”
“我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裏清楚。”我甩開她的手。
雲樂瑤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個瘋子!自己沒本事就在這血口噴人!黎澈哥好心收留你,你反咬一口?你信不信我抽你!”
她高高揚起手。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她。
“你打。這裏到處都是記者,你打下來,看看明天傲雲文化的熱搜是什麼。”
雲樂瑤的手僵在半空。
沈傲雲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怒火。
“好,很好。雲青客,你想玩是吧?”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說。
“你沒有任何證據。沒人會相信一個連出師考核都過不了的廢人。”
“一會兒有個現場演示環節,你要是敢搗亂,我保證你連寨子都回不去。”
我看著她陰狠的眼神。
“我不搗亂。”我笑了笑。
“我等著看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