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在紫宸殿。
陽光依舊照射進來,但是大殿裏已經不再是昨天的樣子了。
文武百官之中,看向東宮太子江辰的眼神,不再有輕蔑之意,取而代之的則是探究與忌憚。
昨天早朝江辰在上朝的時候表演武術的餘波還沒有消散,今天的大朝會就已經是風起雲湧了。
坐在龍椅上的隆安帝神色平靜的聽著各部的彙報。
行政事務已經辦理了大半,文官當中排在前麵的是一個身穿正三品緋色官服的瘦麵官員。
這人是戶部左侍郎周林,也就是二皇子江徹在朝廷上用來管錢的。
“臣,戶部左侍郎周林,有本奏聞!”拿著象牙笏板的周林躬身行禮,聲音很大。
隆安帝眼簾微垂說:“可以。”
周林拿出了袖子裏的一疊賬本,麵色十分凝重而莊重:
“皇上!戶部清理賬目時發現,在兩年前太子監國的時候,江南漕運到京的糧餉少了三十萬兩白銀!經查,當年此筆款項賬目不清,北林軍輜重糧草批文上的簽章也丟失了。”
周林轉過身來,嚴厲的望著江辰,所有的言論都按照大雍的法律來實施:
“按照大雍的法律規定,在監國期間出現賬目不清的情況,必須由監國官署自籌資金來彌補!戶部的工作是這樣的,不能夠胡作非為。從現在開始,戶部就會先扣除東宮今後三個月的常規俸祿以及日常開支,來補足漕運所造成的缺口!”
“另外”周林走近了一些,聲音傳到了金鑾殿中:
“當年北林軍輜重核銷批文中加蓋的東宮私印,若太子殿下要算這筆舊賬,請東宮把核銷文書寫清楚;若殿下不認......就請殿下說明一下,那三十萬兩漕運巨款,還有北林軍的三萬糧秣到底都到哪兒去了?!”
這些話非常有條理,賬目也很詳細,每句話都扣在朝廷的財律規章上。
周林真是戶部的老手,一刀下去非常準確且有力。
他並沒有和江辰比武,也沒有討論內廠是不是合法的問題,直接在“財政舊賬”上動了手腳。
這是個很糟糕的選擇。
如果江辰為了金錢而認賬,就等於是在兩年前東宮斷絕北林軍糧草之事上,又加了一條賣國害將的罪名。
如果江辰不承認的話,戶部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扣押東宮三個月的俸銀。
沒有俸銀的情況下,東宮上下馬上就會出現食物短缺的情況,新設立的內廠也將麵臨薪金不足的局麵。二皇子要用錢,把內廠活活餓死。
龍椅旁邊的太皇子江烈嘴角掛著冷笑;二皇子江徹站在前麵,拿著一把羽毛扇搖來搖去,眼睛裏麵有一種俯視一切的神氣。
文武百官都在小聲議論。從大家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昨天太子演武很風光,今天二皇子反手一刀就攻陷了東宮。
東宮一派頭頂上感覺很憋悶,很壓抑。
這是江辰穿越來以後,第一次在朝廷上遇到陽謀逼宮的情況,並且處於劣勢。
對於周林拿捏規矩的樣子,江辰並沒有因此生氣,也沒有和戶部硬碰硬。
他隻看著周林,向龍椅行了一禮:
“父皇,漕運舊賬裏兩年前的細節非常複雜。既然戶部已經把情況彙報清楚了,那麼兒臣也就沒什麼可說了,請允許我用三天的時間來核對賬目!”
周林眼裏流露出得意的表情,躬身說:“遵命!三天後請殿下給朝廷一個交待!”
隆安帝看了江辰一眼,揮揮手說:“準奏。散了吧!”
......
退朝以後,東宮偏殿裏就比較沉悶了。
啪的一聲,曹正淳把賬簿合上,麵色很難看。
“主子!”曹正淳咬著牙,低聲說,“戶部這一招太狠心了!昨天從魏清,李福家中抄出來的十二萬兩白銀,名義上叫做‘貪汙贓款’,尚未送到大理寺入庫,如果現在就動用的話,周林的手下那些文官們馬上就會彈劾我們‘侵吞公款,賬目不清’!”
目前東宮私庫中能用來支付的合法現銀,最多隻能維持內廠跟東宮二十天的開支!”
二十天。
如果在二十天之內沒有得到戶部撥款,或者沒有查清漕運舊賬的話,東宮就會出現人心動搖的情況,內廠新建立起來的威信也就隨之崩潰了。
看見曹正淳焦頭爛額的樣子,江辰突然就笑了起來。
笑聲由小變大,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主子,你怎麼笑?”曹正淳一臉疑惑。
江辰端起茶杯,用杯蓋將上麵的茶渣刮掉之後,眼睛裏射出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掉進陷阱時所流露出的神色:
“我笑二皇子伸手太急切了,也笑這戶部侍郎自以為找到了我的命門。”
江辰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俯視皇城:
“周林拿賬本打我,認為有了這些明細就可以逼得我走投無路了。但是他忘了,賬本是死的,做賬的源頭,卻是活人!”
“他以漕運虧空來威脅我,那我就順著這本賬,把整個漕運的基礎都給挖出來!”
江辰猛然回頭,下達了命令:
“曹正淳!傳令下去,內廠所有人員都出動,不問戶部的事情,隻盯著漕運轉運司!把近三年來漕運轉運司有關的各種賬目,通關文牒,倉庫損耗等資料全部查清楚!”
曹正淳身體一震,就知道了主子的意思。
借力打力!對方拿漕運賬目做文章,主子就直接去砸做賬的漕運轉運司!
“奴才遵命!今天晚上就讓漕運的官員肯定睡不著覺!”曹正淳大聲答應著,就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
深夜的時候,冷月如鉤。
東宮密室,燭火跳躍。
江辰正借著燈光照看內廠送來的帝都輿圖,房門被人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帶有露水氣息的夜風穿堂而過。身穿黑色勁裝,鬢角微濕的葉輕語一進房間,就顯得是連夜奔波的樣子。
“查到了?”江辰不看對方就問道。
“查過了。”
葉輕語說話聲音很清冷。她拿著沾了露水的黑色名冊走到江辰身邊,把名冊扔給了他。
江辰接過名冊後打開,上麵用朱砂畫出幾行小字。
葉輕語眼裏冷冷的,小聲說:
“你讓我查一下‘豐盈號’在帝都的幕後老板是誰,我沿著地下錢莊,還有暗糧倉等線索往上查,發現了一個人的身份!”
“豐盈號的實際支配人,就是現在的漕運轉運司副使,薛平!”
當江辰聽到“轉運司副使薛平”時,握著名冊的手也更用力了。
葉輕語身子微微發抖,說出了最後一次重要的情報:
“而且我已經查到了當年北林軍的檔案,在兩年前北林三萬大軍遠征北原的時候,第一次被截斷的三十萬石軍糧輜重批文,就是這個薛平,在轉運司蓋了章負責的!”
密室中的蠟燭劇烈跳動了一下。
兩條表麵上看不相關的信息,企圖謀害東宮的“豐盈號”,以及二皇子在朝廷上彈劾的“漕運虧空案”,此刻完全重疊在一起!
江辰看到名冊上薛平的名字之後,嘴角上揚,露出了一種冷酷張揚的笑容。
“轉運司副使......豐盈號東家......北林軍輜重經辦人......”
江辰修長的手指叩擊桌麵,發出低沉的聲音:
“二弟啊二弟,你這一刀砍得好。不僅給我送來了破局的鑰匙,還順帶把當年害死北林三萬大軍的真凶,送到了我的刀口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