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整的婚書,不在謝家。"
謝昭寧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長風的聲音。
"世子,舊屍已經起出。"
裴硯之收起退婚書:"先查屍體。"
謝昭寧跟著往外走。
青黛急忙攔住她:"姑娘,您的傷......"
"死不了。"
至少今晚還不會死。
裴硯之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一個真正死過的人,說起死不了時,語氣倒比任何人都篤定。
祠堂前已經架起數盞風燈。
舊屍被抬到空地中央,身下鋪著一張草席。屍體蜷縮成一團,皮肉呈青黑色,表麵卻沒有明顯腐爛,像是剛從冰窖中挖出來。
謝家幾位族老聞訊趕來,圍著屍體議論紛紛。
謝崇山站在最前麵,沉著臉道:"祠堂是謝氏祖地,地下埋著的自然是謝家先人。屍身既被大火驚動,理當立刻入土為安。"
"姓名、生卒、身份都不知道,如何確定是謝家先人?"裴硯之問。
"這......"
"還是謝大人知道她是誰,不敢讓人查?"
謝崇山臉色難看:"世子慎言。"
一名族老也站出來打圓場:"祠堂下埋屍確實不合規矩,但祖地之事不好外傳。不如先把屍體交由謝家辨認,等有結果後再知會皇城司。"
柳姨娘立即附和:"今日已經驚擾祖宗,若再當眾剖屍,恐怕有損謝家氣運。"
謝昭寧走到屍體旁,淡淡道:"屍體不入族譜,名字不受香火,連副棺木都沒有。謝家就是這樣安葬先人的?"
族老們頓時無話可說。
裴硯之抬手。
皇城司帶來的仵作立刻上前驗屍。
柳姨娘目光落到謝昭寧身上,指尖悄悄掐入掌心。
從前的謝昭寧最在意宗族規矩。幾位族老開口,她即便受了委屈,也會先退一步。
現在,她竟敢當眾駁斥族老。
更讓柳姨娘不安的是,她從謝昭寧臉上看不到半點悲傷和憤怒。
隻有審視。
像是要把謝府藏了十八年的東西,一件件從地底挖出來。
仵作先查屍體頭頸,又撬開僵硬的手指。
"死者為女子,年紀約在四十上下。後腦有鈍器舊傷,頸骨也斷過。真正死因,應是頸骨折斷。"
"死亡時間呢?"裴硯之問。
"至少十五年。"
圍觀眾人一片嘩然。
十五年前,這具屍體便被藏進了謝家祠堂。
謝崇山厲聲道:"胡說!屍身十幾年不腐,根本不合常理。誰知道是不是邪祟作怪?"
仵作皺眉,正要解釋,謝昭寧已經蹲下身。
屍體不腐,不是因為邪祟附身。
她的口中被塞入了一枚銅錢,雙耳灌了蠟,七處關節都釘著細如發絲的黑釘。魂魄被鎖在屍身裏,自然不會腐爛。
這樣的手法不是為了保存屍體。
是為了讓她永遠留在祠堂下麵,替某種東西守門。
謝昭寧伸手碰向屍體眉心。
識海中的引魂燈立刻傳來刺痛。
燈身剛被冥心燈芯震出裂痕,再強行問魂,極有可能讓裂痕擴大。
她仍沒有收手。
原身隻剩七日。
擺在眼前的線索,沒資格等她慢慢休養。
青色魂火沒入屍體眉間。
謝昭寧眼前閃過一間產房。
血水一盆盆往外端,一名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被按在陣中。她滿臉驚恐,不斷搖頭,嘴裏卻發不出聲音。
陣外站著柳姨娘。
比現在年輕許多,臉色蒼白,手中握著一枚染血銅錢。
她把銅錢塞進女人口中,低聲道:"別怪我。隻有你死了,我的女兒才能活。"
畫麵驟然破碎。
謝昭寧猛地抽回手,眼前一陣發黑。
識海中,原本代表七日期限的七點魂火,第二點也在這一刻驟然黯淡。引魂燈燈壁裂開一道細縫,青黑屍氣順著她的指尖往外滲。
她強行問出這段記憶,付掉的不是一時虛弱,而是這具屍身整整半日的穩定。
裴硯之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兩人接觸的一瞬,他體內的燈芯自動送來一縷暖意,壓住了她幾乎失控的屍氣。
謝昭寧站穩後便鬆開他的手。
裴硯之看著空落的掌心,沒有說話。
地上的屍體卻突然動了。
她僵硬的右手一點點抬起,指甲刮過泥地,發出刺耳聲響。
"屍變了!"
謝家下人驚叫著後退。
柳姨娘的臉色變得慘白。
屍體沒有撲向活人,隻用食指在地麵艱難劃動。
第一筆。
第二筆。
一個歪斜的"木"字逐漸成形。
隨後是右邊的一撇一捺。
"柳......"
有人低聲念了出來。
所有目光同時落在柳姨娘身上。
柳姨娘猛地攥緊帕子:"一定是有人操縱屍體,故意汙蔑我!"
她看向謝昭寧,"方才隻有大小姐碰過屍體。她從火場出來後便口口聲聲說能見鬼,如今又讓屍體寫我的姓氏。世子難道不覺得可疑嗎?"
"我當然可疑。"謝昭寧直接承認。
柳姨娘一愣。
"一個被關在祠堂三日、險些燒死的人,活著走出來,自然可疑。"
謝昭寧指向屍體,"可這具屍體在地下埋了至少十五年。十五年前,我隻有三歲。"
她抬眼看向柳姨娘。
"姨娘那時,卻已經進謝府了。"
短短兩句話,便把嫌疑重新釘回柳姨娘身上。
族老們的神色也變了。
柳姨娘可以說謝昭寧操縱屍體,卻解釋不了屍體為何會被埋在祠堂下十五年。
謝崇山立即擋在她麵前。
"一個字而已,說明不了什麼。她也可能想寫柳樹、柳巷,甚至是別人的姓氏。"
他護得太快,反倒顯得心虛。
裴硯之淡淡道:"既然謝大人認為說明不了什麼,便不必急著燒屍。"
"長風,把屍體送去皇城司停屍房。"
謝崇山猛然抬頭:"不行!"
裴硯之目光冷下來:"為何不行?"
"謝家祠堂下的屍體,不能帶出謝府。"
"謝大人終於承認,她不是你家先人了?"
謝崇山啞口無言。
長風帶人上前抬屍。
仵作在翻動屍體時,發現她後頸有一塊被刀剜爛的皮肉。殘留的邊緣上,依稀能看出半枚奴籍烙印。
"死者生前是奴籍。"仵作道,"很可能在高門內宅當過差。"
裴硯之立即下令:"封存謝府十五年至二十年前的奴仆名冊。凡無故失蹤、銷籍、病亡者,逐一核查。"
謝昭寧看向柳姨娘。
對方的魂火跳得極亂。
害怕的不隻是這具屍體被認出來。
她更怕皇城司查到屍體曾經做過什麼。
屍體被抬走前,殘魂再次向謝昭寧傳來一幅破碎畫麵。
十八年前,還是謝府妾室的柳姨娘站在一間密室裏。
那名懷孕女子躺在陣中,嘴裏含著染血銅錢。
而柳姨娘身後,還站著一個穿欽天監官服的男人。
男人俯身在地上擺好兩張生辰帖。
一張寫著謝昭寧。
另一張寫著謝明珠。
畫麵消散前,他對柳姨娘說了一句話。
"三日後,讓兩個孩子在同一時辰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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