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在北城最冷的那個冬夜。
霍沉舟被人追殺,子彈穿過我的胸口時,他抱著我,手抖得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完整。
我怕他瘋,臨死前塞給他三張戲票。
“霍沉舟,每年今日去聽一場戲。”
“聽滿三年,我就會回來。”
第一年,他一個人坐在梨園最前排,從開場坐到散場。
第二年,他把整個戲班請進家裏,隻因為我生前最愛《鎖麟囊》。
第三年,北城人人都以為他還會去。
可那天,霍沉舟沒來。
我飄過半座城,在家裏找到了他。
他正替一個姑娘披上狐裘。
姑娘是仇家的女兒,嬌生慣養,哭起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指著牆上我的照片。
“為了我不去聽戲,她活不了怎麼辦?”
霍沉舟看了許久,親手把相框扣了下去。
“那都是騙人的假話,人死了怎麼會複活?”
“不過怕我尋死而已。”
我愣了好久。
然後才想起,我確實沒告訴過他,我們烏氏一族,肉體不朽,魂可再續。
前提是,有真愛之人的執念做引。
若無,便會真的魂飛魄散。
不過三年,我以為我們的感情沒那麼難忘。
*
牆上的鐘敲過九下。
戲台那邊已經開場了。
我腕上的紅線一寸寸變淡,連帶著魂魄也開始發輕。
蘇晚棠攏緊身上的狐裘,小聲問:“這是沈姐姐留下的嗎?”
霍沉舟嗯了一聲。
“她怕冷,卻總把最厚的留給我。”
我看著那件狐裘。
那是我成親後攢了兩年錢,替自己做的第一件新衣裳。
隻穿過一次。
後來霍沉舟受傷,我整夜守著他,狐裘便一直蓋在他身上。
他大概隻記得它暖。
不記得我也冷。
蘇晚棠想脫下來,霍沉舟卻按住了她的手。
“穿著吧。”
“死人用不著了。”
腕上的紅線又斷了一截。
蘇晚棠看向桌上的戲票。
“你真的不去嗎?”
霍沉舟沉默很久,拿起最後那張票,放進火盆。
火舌卷過我的字。
他說:“我守了她三年。”
“第一年,我夜夜夢見她渾身是血。”
“第二年,我不敢開燈,不敢進我們的房間。”
“晚棠,我已經盡力了。”
他的聲音很啞。
沒有厭煩,也沒有恨。
隻是累了。
“我也該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我突然怪不了他。
三年好像不長,但也已經很久。
久到滿城人都勸他忘了我,久到一個活生生的姑娘站在他麵前,願意陪他說話,替他點燈。
他不過是不想再守著一個死人。
可最後那張戲票燒成灰時,我還是疼得蜷起身。
原來有些事,明明知道他沒錯,還是會難過。
我的手指開始消散。
蘇晚棠被炭火嗆得咳嗽。
霍沉舟立刻替她擋住煙,又吩咐人開窗。
冷風灌進來,穿過我已經透明的身體。
他從前也這樣護過我。
現在隻是換了一個人。
“霍沉舟。”
我最後叫了他一聲。
他低頭替蘇晚棠係狐裘,沒有聽見。
魂魄散盡的前一刻,有人攥住了我的手。
那隻手滾燙,掌心全是血。
“烏蘅,看著我。”
“別睡。”
我睜開眼時,胸口的彈孔已經合攏。
床邊的男人臉色慘白,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
烏行止,我離族前的青梅竹馬,也是烏氏這一代的守燈人。
他守了我三年。
用自己的心頭血,替我點亮了最後一盞續魂燈。
族老將婚書放到我枕邊。
“烏氏族規,以命續魂者,結為夫妻。”
“七日後,行禮成婚。”
烏行止把婚書推開。
“你不願意,我替你受族刑。”
我望著自己重新生出的手指。
腕上那根屬於霍沉舟的紅線,已經徹底消失。
“沒有不願意。”
我把名字寫在婚書上。
窗外恰好傳來《鎖麟囊》的最後一句唱腔。
這一次,戲散了。
我也沒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