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續魂後的第三日,我回了一趟霍家。
烏氏女子離族時會封去真容。
魂魄重續,封印自解。
如今鏡子裏的臉,才是我本來的模樣。
霍沉舟即便與我擦肩而過,也不會認出我。
我隻是想取回母親留給我的銀簪。
那支簪子是烏氏舊物,成親時必須佩戴。
霍家的管家已經換了人。
我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雪落滿肩,才聽見車聲。
霍沉舟先下車。
蘇晚棠穿著我的狐裘,扶著他的手,踩過積雪。
她發間那支銀簪,在燈下晃了一下。
我突然忘了該怎麼開口。
霍沉舟認出了我身上的烏氏族徽。
“烏家的人?”
“是。”
“來做什麼?”
“取一件舊物。”
蘇晚棠順著我的目光摸了摸銀簪。
“你說這個?”
“沉舟從庫房裏找出來的。他說放著也是落灰,便送給我了。”
那是我母親臨終前,親手插進我發間的。
霍沉舟知道。
我曾告訴過他,若有一天我回家,這支簪子就是認親的信物。
可人死了,歸家的話便也算不得數了。
“霍先生,可以還給我嗎?”
霍沉舟皺眉。
“這是知微的東西。”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她?”
我差點說,因為我就是沈知微。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晚棠趕緊拔下簪子。
“既然她想要,就給她吧。”
霍沉舟卻重新替她戴好。
動作很輕。
“你喜歡就留著。”
他轉向我,語氣算不上刻薄。
“烏氏想要什麼,我可以折成錢。”
“她的遺物不行。”
我竟有些想笑。
他在替我守遺物。
隻是不肯把它還給我。
“如果我說,這是她母親留下的呢?”
霍沉舟的臉色沉了下去。
“沈知微沒有親人。”
“她親口告訴過我。”
他說得太篤定。
我離族那年,曾發誓再不提烏氏。
後來想說時,他正在逃命。
再後來,我死了。
原來我沒來得及告訴他的事,都會變成旁人眼裏的謊言。
蘇晚棠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外麵太冷了,讓她進去說吧。”
霍沉舟立刻摸了摸她的手。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他解下自己的圍巾,裹住她的手指,才讓管家帶我進偏廳。
不是正廳。
那裏擺著我們的婚照。
我從前養病時,他連客人說話大聲都不許。
如今我成了不該進去的人。
管家端來一杯冷茶。
蘇晚棠麵前的卻是熱牛乳,裏麵還放了兩勺糖。
她嫌甜。
那曾是我喝了整整五年的藥引。
霍沉舟怕我不肯喝,每次都親手試過溫度。
“霍先生。”
我壓住發顫的指尖。
“若沈知微真的回來了呢?”
屋裏安靜了一瞬。
霍沉舟看著我。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
“這三年,來冒認她的人有十七個。”
“她若真能回來,不會等到我放下以後,才派一個陌生人來試探我。”
我低頭看著那杯冷茶。
原來我回來得晚,也成了我的錯。
蘇晚棠忽然碰翻杯子。
霍沉舟抬手護住她,熱水全潑在我的手背上。
他先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確認她無事,才叫人給我拿藥。
我抬手擦水時,衣領滑開一寸。
耳後的月牙印露了出來。
霍沉舟的目光停住。
那是他曾經親吻過無數次的胎記。
他朝我走了一步。
蘇晚棠在這時疼得吸了口氣。
“沉舟,我手腕好像扭到了。”
霍沉舟立刻轉身抱起她。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管家會賠你醫藥費。”
“天黑路滑,讓司機送你。”
他不是壞。
甚至稱得上周全。
可從前那個會因為我燙紅一根手指,急得砸掉整套茶具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看向蘇晚棠發間的銀簪。
“簪子不用還了。”
“舊東西,確實更適合留給新人。”
霍沉舟腳步一頓。
我沒有等他回頭,推門走進了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