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生鎮有條舊規,船行開港前,要寫平安紙投進龍王潭。
前半張寫船號、貨主和掌船人,給船求平安;
後半張落寫紙人的名,替行船祈福,也給外頭認責。
船若出事,外頭隻找落名的人。
可一張平安紙,隻能落一個寫紙人的名。
若多出第二個,便不是分責,是借命。
上一世,江問津在龍王會前夜,將許明棠的名字添在我旁邊。
他說:“明棠當年為救我落水失蹤。添上她的名字,是讓她替江家的船祈福行善。”
“她若還活著,龍王念她這份善,也會讓她早日歸來。”
“你是我的妻子,替她受一點罪又怎麼了?”
後來許明棠真的回來了。
而我夜夜夢見落水,咳血三年,最後死在龍王潭邊。
再睜眼,我回到六月六。
龍鼓聲響起,江問津握著我的手,
逼我把那張落著兩個寫紙人名字的平安紙投進潭裏。
我卻從香案上取過火燭,當眾點燃平安紙。
江問津臉色驟變:“溫照水,你瘋了?平安紙一燒,江家的船今年怎麼出港!”
我看著火舌吞掉他寫的名字,輕聲道:
“那就別出了。”
“龍王不收負心願,我也不替你們保平安了。”
......
“把她帶回祠堂。”
江母一開口,兩個管事便圍了上來。
“少夫人,龍王潭邊風大,您先回去。”
我看著他們按上來的手,笑了一下。
“怕我受驚,還是怕我再說話?”
沒人答,他們一左一右架住我,一路將我半押回江家祠堂。
祠堂裏,族老坐在上首,江母臉色鐵青。
江問津站在門邊,衣擺還沾著潭水。
上一世,也是這間祠堂。
他們說我既嫁進江家,便該替江家船運著想。
說許明棠當年為救江問津落水,我不過替她受一點苦,何必斤斤計較。
後來三年,每逢雨夜,我都夢見自己沉在潭底。
水灌進喉嚨,平安紙纏住手腳,
而岸上的人,隻會一遍遍喊許明棠的名字。
江母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溫照水,你今晚鬧夠了沒有?”
我抬眼看她。
“江家今年二十七艘船等著開港。平安紙燒了,船工不敢上船,客商不敢把貨交給江家。你要害多少人跟著停工?”
族老也沉聲道:“夫妻之間拌嘴,關起門來怎麼鬧都行。龍王會是全鎮的大事,你當眾燒願,丟的是江家的臉。”
我低下頭,輕輕拍掉掌心紙灰。
“平安紙上多了第三個人的名字,不是夫妻拌嘴。”
祠堂裏靜了一瞬。
江問津終於開口:“明棠失蹤六年,我隻是求她平安回來。”
他看著我,眼底仍帶著未散的怒意。
“你明知道我欠她一條命。”
“所以呢?”
“你欠她,便把我的名字一起押進潭裏?”
江問津眉心一皺。
“守廟人年紀大了,最愛把規矩說得嚇人。什麼借命的平安紙,不過是舊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舊話,舊規矩,舊忌諱。
可舊債落到我身上時,便成了真疼,真病,真死。
江母看我笑,臉色更沉。
“你還笑得出來?若沒有江家船行,你那點做紙的手藝能被誰看見?”
“是嗎?”
我走到供案前。
案下有隻紅漆木匣,是我每年祭水前親手整理的賬冊。
我打開銅鎖,將賬冊一本本擺出來。
“成婚第一年,江家南船漏水,十三張平安紙是我守到天亮重寫。”
“第二年,三叔公私改船期,撞上回潮,是我在龍王廟改了七夜舊平安紙。”
“第三年,江問津去外港接貨,船號冊被水泡壞,是我一艘艘重新核的。”
我一頁頁推過去。
這些年,潮生鎮的船都認我溫照水的紙。
我寫過的船,撞礁的少,壓港的少,客商也願意押貨。
渡口上的人嘴上不說,心裏都明白,
江家能把船開出去,靠的不是龍王,是我寫的平安紙。
“六年裏,做紙、寫平安紙、補舊賬、核船號,哪一樣是江家給我的恩?”
江母神色一僵。
我合上賬冊。
“若要我重寫平安紙,可以。”
江問津朝我看來,像是篤定我終於服軟。
我迎著他的目光。
“先把這六年的工錢、紙錢、守夜錢,還有拿我的命替別人擋災的錢,一筆筆算清。”
祠堂霎時死寂。
江問津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溫照水,你現在跟我算錢?”
“不是你們說的嗎?”
我看著他。
“江家待我不薄。那就算清楚,到底是誰欠誰。”
江母氣得站起身。
“荒唐!你是江家婦,替夫家祭水本就是本分!”
“那從今晚起,我不做江家婦了。”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管事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白得嚇人。
“少東家,渡口來了個姑娘,身上帶著當年許家的平安鈴。”
“她說,她叫許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