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明棠進門時,祠堂裏的燭火正燒到最亮。
她披著舊鬥篷,發梢還滴著水。
腕上那枚褪色的平安鈴輕輕一響。
江問津便像被釘在了原地。
“明棠?”
許明棠抬起頭,眼眶一下紅了。
“問津哥哥。”
江母捂住嘴,連族老都站了起來。
江問津快步過去,扶住她。
“你這些年去了哪裏?”
許明棠落著淚說,自己被外鄉漁戶救起,忘了從前的事,直到聽見龍王會,才想起潮生鎮,想起江家。
說到最後,她看了我一眼。
“我是不是回來得不是時候?”
沒人回答。
江問津的手還扶在她臂上,目光卻落到我臉上。
那眼神我太熟了。
責備,警告,還有一點厭煩。
“溫照水,明棠剛回來,今晚的事先到此為止。”
我將賬冊一本本收回木匣。
“可以。”
他神色稍緩。
我扣上銅鎖。
“但平安紙我不會再寫。”
許明棠怔了怔。
“寫平安紙這麼要緊嗎?”
江母臉色一變:“照水,你別在明棠麵前說這些。”
我笑了笑。
“要不要緊,你問江家二十七艘壓在港裏的船。”
第二日一早,渡口掛出開港名單。
我去取舊賬時,遠遠便看見木牌前圍滿了人。
名單最上頭,寫著江家船號、船老大、訂貨客商。
原本落我名字的平安紙位置,被朱筆改成了三個字。
許明棠。
我站在人群後,忽然覺得很安靜。
六年裏,我天不亮起身曬紙,半夜守著潮聲核船號。
到頭來,不過是一筆朱字,便能把我從江家的船上抹掉。
管事看見我,臉色有些不自在。
“少夫人,這是少東家的意思。船不能一直停著,總要先安人心。”
我問:“她查過幾張平安紙?”
管事噎住。
許明棠從木牌旁轉過身,手裏還捧著一本新冊。
“姐姐別怪問津哥哥,是我自己說想試試。”
“我欠江家太多,總不能一回來就讓大家為難。”
我抱著木匣的手被邊角硌了一下,指尖滲出一點血。
江問津掃到我指尖那點血,先伸手替我把木匣接過去。
他的指腹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像是想替我按住傷。
可許明棠一開口叫問津哥哥,他就把手收了回去,轉身先替她攏住了鬥篷。
旁邊幾個船工低下頭。
有人小聲說:“溫師傅不肯寫,換個人查也好。”
江問津從船行裏出來,聽見這話,眉心微蹙,卻沒有否認。
他走到我麵前。
“隻是臨時名單。”
“臨時到什麼時候?”
“等你想清楚。”
我看著他,“想清楚以後呢?回來替她查錯,替江家背鍋?”
江問津臉色冷了些,“明棠隻是幫忙。你不願做,也不能攔著旁人做。”
許明棠忙道:“姐姐若介意,我可以把名字撤下來。”
她說著要去摸木牌,江問津攔住她。
“不必。”
兩個字落下時,人群忽然靜了。
我抱著木匣,輕輕笑了一下。
上一世,許明棠也是這樣站在人前。
什麼都沒搶,隻是讓所有人覺得,我若計較,便是不懂事。
我轉身往祠堂走。
江母在身後冷聲道:“照水,船行不是你一個人的脾氣能拖垮的。”
“當然。”
我停下腳步。
“那就讓名單上寫誰,誰來負責。”
“出了錯,別再推到我身上。”
許明棠臉色微白。
江問津看著我。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的不是話。”
我看向那塊木牌。
“是你們拿我的活,給別人做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