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頓飯吃下來,傅晉周的心,猶如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
吃完飯,他難得眉目平靜地朝陶知知行了個禮,說道,“多謝款待,我吃飽了,大小姐慢用。”
“不必客氣。”陶知知擺擺手,做出還沒吃飽,準備收尾的貪吃樣子。
吃頓飯的功夫,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
沉沉夜幕下,飯廳裏掌了燈,院子裏的石燈籠,也都點上了。
目送著傅晉周的身影,消失在院中的影影綽綽中,陶知知狠狠鬆了一口氣,吐出口中的半截雞翅,重重靠在椅子的軟墊子上。
她看上去吃得很高興,實際上卻有些味如嚼蠟。
要在傅晉周這麼個八百個心眼子的人麵前演戲,還不露破綻,是要傷害很多腦細胞的。
“小姐,怎麼不吃了?”翠屏緊張地連忙問:“是不是冷了?要不我讓他們拿去熱一熱?”
“不必。”陶知知抬手打斷她,“我好像有點飽了。把東西撤了吧。”
可方才傅秀才在這兒,您明明吃的很高興。
想到這兒,翠屏又憶起這位大小姐之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風格,話到嘴邊,果斷咽回去了。
“......是,我這就讓人撤了。不過大小姐,晚上還燉銀耳蓮子羹給傅秀才送過去麼?”
“換一個吧。”陶知知聲音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他看起來不喜歡吃甜湯。”
“你也先回去吧,備好熱水,我回去要沐浴。”
翠屏連忙應是,招呼著人把桌上的殘羹剩飯都撤了下去。
然後自己也跟著溜之大吉。
飯廳裏,燈影憧憧。
旁邊沒有旁人,陶知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演戲太累人了,幸好她有這麼多年的職場演戲經驗。
但她必須盡早讓傅晉周習慣適應這樣的生活節奏。
她要把對傅晉周的好,融入日常的衣食住行裏,要讓他如沐春風,還要他習以為常才行。
否則他吃個茶點、吃口飯就開始準備查戶口,擱誰受得了?
......
芙蓉院,傅晉周房間。
他匆匆離開飯廳,一路腳步不停地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他拿起一本《詩經》,隨手翻開,就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眼前莫名跳出一個畫麵,是陶知知腮幫子被食物塞得鼓起來的樣子,別提多可愛了。
他懊惱地閉上眼,趕緊再翻開一頁。
這一次,變成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腦海中又跳出她把朱唇湊到他眼前的畫麵。
他手一頓,連忙合上書,把《詩經》扔得遠遠的。
“來人!”傅晉周大聲呼喚。
話音落,便聽見一個迅捷的腳步聲來到門口,隨後是一個年輕甚至稍顯稚嫩的男音。
“傅秀才,我是大小姐派來伺候您起居的小廝,我叫竹青,請問傅秀才有何吩咐?”
“我要沐浴。”
“是,我這就去準備。”
那人隔著房門應了聲,又匆匆離開了。
傅晉周對著緊閉的房門,又回頭看了眼桌上的《詩經》,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很快,那個叫竹青的小廝便帶著人送來了熱水。
他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模樣還青澀,長得也算清秀。
傅晉周看了眼,算是認了人,便讓他退下了,連沐浴都不肯讓他伺候。
然後自己硬生生在裏麵泡了個把時辰,把熱水都給泡成了冷水。
竹青在外麵幾番詢問要不要加熱水,情況如何,都被他漠視了。
直到竹青久等不到回應,驚慌地喊道,“傅秀才,您泡太久了,若沒事就吱個聲,否則竹青要冒犯了!”
傅晉周冷著臉對著空氣哼了聲,不情不願回了一句,“沒事,我已經起來了。”
門口的竹青狠狠鬆口氣,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都紅了。
要是傅秀才出了什麼狀況,大小姐一定要扒了他的皮的!
房間裏,傅晉周從早已徹底冷淡的水裏起了身,這才發覺身體已經冷得發紫。
“這副身子還是如此的不中用。”他臉上難掩失望,卷起衣裳披好,躺回了床上。
但他在水裏泡了這麼久,腦子裏的那些旖旎,一點沒有褪去。
反而此時躺在床上,和陶知知那些親密接觸的記憶,越發囂張地在他腦海中叫囂。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蛋下,卻有一身賽雪的肌膚,觸手的柔軟,簡直不能想象。
念頭閃過,傅晉周猛然坐起身。
“胡鬧!我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
他捂著狂跳的心口,起身走到書桌後,開始默念靜心咒。
一遍又一遍。
“嘭嘭嘭!”
寂靜裏,房門突然被拍得嘭嘭響。
“傅秀才,我來找你治病來了!”
清淩淩的女音張揚肆意,毫不遮掩的囂張。
傅晉周從自己的世界中驟然抽離,眉頭下意識皺了下,又很快鬆開了。
“傅秀才,我知道你在裏麵,你別不出聲裝不在。”沒等到回應的陶知知繼續拍門。
“我數到三,你要是不開門,我可就自己——”
陶知知拍門拍得投入,正說著台詞呢,傅晉周的房門“嘩”一下帶著急促的破空聲打開。
她伸出的手拍空,直直落在一堵肉牆上。
觸手回彈,震得她掌心都麻了。
身體也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整個人朝前倒去。
“咚!”
腦袋撞入肉牆的回響。
陶知知隻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好像看見了漫天的星星。
“陶、知、知!”傅晉周咬牙切齒,“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陶知知緩慢地摸著他的腰,借力站直了身子,然後甩了甩暈眩的腦袋,茫然無辜對上他的視線。
“你,在說,什麼,我暈,聽不太清。”
“這堵牆,好硬。”
傅晉周咬牙切齒的表情,戛然而止;
剛準備要發的火,也瞬間偃旗息鼓。
“......你,你又胡言亂語,這是你一個未出閣姑娘家該說的話麼?什麼硬不硬的,你——”
傅晉周羞於啟齒,耳朵尖都紅透了。
陶知知腦袋裏的“嗡嗡”聲終於消散。
她眨巴眨巴眼,語氣無辜,“我說什麼了?”
傅晉周噤聲,氣結,伸手一把將她拽進門,反手就“嘭”一下把門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