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秀才。”
陶知知走上前,微笑著望向他。
日光從她身後鋪灑過來,整個人都像沐浴在光裏。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傅晉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瞬,臉頰不自覺熱了兩分。
“陶小姐。”
陶知知欣喜:對,就是這樣,點到為止的禮貌,不過份親昵,也不會太陌生。
恰到好處,完美。
“阿娘,這就是傅晉周傅秀才,傅秀才,這是我......”
“學生傅晉周,見過李夫人。”傅晉周搶先一步開口,衝著李夫人揖了一禮,“夫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李夫人微微挑眉,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快起來。好孩子,委屈你了。”她伸手虛虛扶了一下,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讚許。
“夫人言重。”傅晉周直起身,麵色平靜。
李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清雋的麵容,和玄色衣袍上停了下,點了點頭。
“果然是溫文爾雅,生得一表人才。”
“多謝夫人誇獎,學生不敢當。”
李夫人笑了下,她側頭示意陶知知,“把東西拿來。”
捧著食盒的丫鬟把東西遞上前,陶知知揭開食盒。
裏麵是一盅湯,她取開上麵的蓋子,一股濃鬱的雞湯香氣彌漫開來。
黃澄澄的湯麵上油花已經撇得幹幹淨淨,幾顆紅棗和枸杞沉沉浮浮,一看就是燉了許久的。
散發的味道,也令人食指大動。
“我聽小滿說,傅秀才喜歡家裏廚子的手藝,所以我便讓他們燉了隻老母雞,給你送過來了。”
“裏麵加了些補氣的藥材,你身子弱,該好好補養補養。”
傅晉周微微頷首,“多謝夫人費心,請屋裏說話吧。”
一直讓人在門口站著,而且還是主人家,這也不是一個讀書人該有的禮節。
李夫人微笑著點點頭,隨著傅晉周入內。
隻有陳媽媽和陶知知跟隨,其他人都規規矩矩地等候在門外。
“小滿,你把湯放下就出去吧。我跟傅秀才單獨說幾句話。”
充當帶路工具人的陶知知:“......哦。”
然後磨磨蹭蹭地走出去了,還乖乖把兩扇門合上。
屋裏。
陳媽媽站守在門邊守,目不斜視,充耳不聞。
似乎隻起到一個避嫌的作用。
陶知知退到走廊裏,挪到窗外的位置,豎起耳朵努力聽。
可隔著一道門,裏麵的人又有意壓低聲音,她便隻聽得到偶爾飄出來的幾個字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內容。
屋裏。
李夫人微笑看著傅晉周,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和。
“傅秀才,我家小滿那性子,打小就跳脫,又少被約束,向來是要什麼都不缺的,所以任性了些。”
“也是我這個當娘的和她父親沒有管教好,才讓她犯下此等糊塗事,冒犯了你。如今——”
李夫人的話頓了下,“如今,錯已鑄成,今日我來,送雞湯隻是順帶的,更重要的是,專程來向你賠罪的。”
“是我與她父親教女無方,才平白讓你受了這許多苦楚。你一個清白讀書人,被她強行帶進府裏,還發生了這等事,我與她父親,於情於理都不能坐視不管。”
李夫人忍不住歎了口氣,捏了捏眉心,懊惱不已的模樣。
“你若有什麼想法,或是有什麼要求,盡管提。隻要我們做得到,一定滿足你。你若是還有旁的......”
“李夫人。”傅晉周聲音輕飄飄地打斷她。
“聽你言下之意,是希望我提了要求,得了好處,便最好老老實實地將此事揭過,權當什麼沒發生過?”
“然後,若無其事地與令嬡做一對真夫妻,以此來堵住外頭的悠悠眾口?”
李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傅秀才,你是不是覺得,我接下來就應該順著你的話說。”
“然後說‘雖是我女兒有錯在先,但傅秀才你也占了他的身子,她也因為你受到連累,如今性命垂危。難道你能撇清幹係?’”
傅晉周愣了愣,“我......”
他一時詞窮,因為,他心中就是那樣想的。
李夫人無奈地搖搖頭,笑容裏卻帶著實打實的欣賞。
“傅秀才,我和她爹疼愛女兒不假,所以這些年才會將女兒寵得沒了規矩。但她做下此等錯事,該受的罰,絕不會免。”
“至於你與她之間的事,撇去法理,餘下的,就是你二人自己的事情。”
“我們做父母的,固然想替孩子善後,不願意她繼續被外頭詬病議論,但此事還得看你意願。”
“你若是不願,我們總不能無視法理人情,將你繼續扣在府中,讓她一錯再錯。”
“此次若不叫她長教訓,那以後她豈不是覺得無論她做了什麼事我們都能替她善後?”
“等她犯下別的更大的錯,到那時候,我們如何善後?”
李夫人這番直接的剖白,毫不遮掩她作為父母的私心,也表明了自己絕不姑息的立場。
傅晉周原先準備好要應答的那些話術,反而沒了用處。
他垂眸,隻略作思考,反問道,“那按夫人的意思,便是我說要即刻歸家,夫人和陶知州也絕不會攔著?”
“放心,隻要你開口,我保證這府裏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攔你的路。”
李夫人語氣溫和卻篤定,有當家主母那說一不二的氣魄。
傅晉周頓了頓,目光立時冷了下去。
“夫人好一出以退為進!”
“你明知道我如今的情況,便是回家,也不可能真的斬斷與令嬡之間的關係,又何必枉做好人,欺負我這麼一個無權無勢的讀書人!”
“傅秀才!”
一聲斷喝,從一直沒說話的陳媽媽口中發出。
她不知何時站在李夫人身後,目光沉沉地盯著傅晉周。
“我家夫人對你客客氣氣,處處周全,你別不識好歹!”
“不可無禮。”李夫人沉聲警告,“還不退下?”
“可是夫人......”
“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退下。你還嫌不夠亂麼?”
陳媽媽還想說什麼,李夫人一個眼神過去,她縱是不甘,也老老實實退到原來的位置。
“抱歉,傅秀才,讓你見笑了。是我沒有管教好下人,我代她向你致歉。”
李夫人語帶歉意,並沒有絲毫上位者的高傲。